天亮以後,鄭耀先回到上海軍統站。
門楣上“七十六號”的牌子早在日本人投降那個月就摘了,換了塊新的,寫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上海站”。掛牌那天有人放了一掛鞭炮,炮仗皮子炸了一地,老周掃了半個鐘頭。站裡還是原來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換了胸牌繼續上班。食堂還是那個食堂,灶還是那口灶。
走廊裡碰見總務科長老宋。老宋抱著個新熱水瓶,瓶身上印著青天白日徽,嘴裡嚼著半根油條。“老鄭,南京派的人今天到。廖仲達,保密局稽查科科長。毛局長親自點的將,來查抗戰期間的舊案。”他把油條嚥下去,壓低嗓子,“查的是咱們站裡通共的。你說笑話不笑話——日本人在這兒的時候沒查出來,現在日本人走了倒要查了。”
鄭耀先沒接話,推開食堂門走進去。老周在灶臺前攤煎餅,鏊子上頭一層薄油,麵漿澆上去滋啦一聲。灶臺角上三隻粗瓷碗還是老樣子,磕了口的青瓷碗邊上壓著一張新紙條——不是老韓寫的那張“等”字條了,是老周自己裁的白紙,什麼都沒寫,就那麼空著。
“紙條換了。”鄭耀先在灶臺前坐下。
“換了好。空著的比寫字的經得住搜。”老周把煎餅翻了個面,“顧念之昨晚又被叫去問話了,問到十一點。廖仲達的人拿了六份檔案讓她辨認——全是民國三十二年山東籍人員的入職登記。她一份一份翻完了,說記不清了。”
“檔案室鑰匙還在誰手裡。”
“姓廖的秘書手裡。顧念之現在進檔案室要登記,出來要搜身。昨晚她帶出來的東西在夾襖裡——就是那條黑布夾襖,裡子縫了個暗兜。搜身的人摸到胸口她喊非禮,沒敢再摸。”老周把煎餅剷起來擱在盤子裡,推到鄭耀先面前。“她讓你去一趟。她說有些東西憋在心裡會爛,爛了就沒了。”
鄭耀先掰了半塊煎餅,嚼完站起來。走出食堂時回頭看了一眼——灶膛裡的火苗子躥得老高,老周站在火光前面,臉上的皺紋被照得一道深一道淺。
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傳出翻紙的聲音。鄭耀先敲了敲門框走進去。顧念之坐在鐵皮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新臺賬,鋼筆擱在手邊。她抬頭看見他,嘴唇抿了一下。
“廖科長的人在隔壁會議室。”她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桌對面的人聽得見。“他們中午休息半個鐘頭。這半個鐘頭裡檔案室沒人盯著。”
“有東西要給我。”
顧念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藍皮臺賬,翻開中間一頁。那頁夾著一張對摺的白紙,紙很薄,對著光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昨晚廖仲達的人問我的時候,我一邊翻檔案一邊記的。他們調了六份檔案讓我辨認,我假裝記不清,趁他們轉頭的時候把關鍵頁抄了。六個人,三個己經死了,一個調走了,還剩兩個——老周和小周。檔案上的塗改痕跡被人重新描過,用的是新墨水。廖仲達的人不是來查舊檔的,他們是在舊檔上添新東西,把案子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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