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上海的時候，天剛亮。霧比重慶還大，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十六鋪碼頭上己經有人了，挑夫扛著包往岸上走，賣粥的老頭蹲在牆角吆喝，黃包車伕靠在車把上打盹。一切看起來跟重慶差不多，但又不一樣。重慶的霧是溼的，上海的霧是黏的，貼在臉上，像一層油。

陶大春第一個下船。他沒回頭，徑首往岸上走。趙簡之和宋孝安跟在後面，六個人魚貫而出，九個人散開了，三三兩兩，像互不相識的路人。

趙簡之走在宋孝安旁邊，壓低聲音。“先去哪兒？”

宋孝安沒說話，下巴朝陶大春的方向揚了揚。陶大春己經走到一個黃包車伕面前，說了句什麼，車伕點點頭，拉起車就走。陶大春沒上車，跟在車後面走。趙簡之和宋孝安遠遠跟著，隔著三十來步。

走了大概一刻鐘，黃包車停在一家理髮店門口。鋪面不大，門板卸了一半，裡面黑黢黢的。車伕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支菸，蹲下來。陶大春走過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趙簡之和宋孝安在對面的巷子裡蹲著。理髮店旁邊是一家米鋪，門口堆著幾袋米，一個夥計正在往外搬。再過去是一家棺材鋪，門口擺著兩口白皮棺材，還沒上漆。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陶大春從理髮店裡出來。身後跟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細長的手臂。他低著頭，跟在陶大春後面，走得很快。

陶大春走到黃包車旁邊，跟車伕說了句話，車伕站起來，把煙掐滅，拉起車就走。陶大春和那個年輕人跟在車後面。趙簡之和宋孝安繼續跟著。

走了又一刻鐘，到了一處弄堂。黃包車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車伕把車放下，頭也不回地走了。陶大春推開門，年輕人跟進去。趙簡之和宋孝安在弄堂口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

門裡面是一個天井，不大，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天井後面是一排房子，兩間，一間灶房，一間住人。陶大春站在天井裡，年輕人蹲在灶房門口，低著頭。

趙簡之走過去。“隊長。”

陶大春指了指那個年輕人。“小張。理髮店那個。”

趙簡之看著小張。小張抬起頭，臉很白，眼睛紅紅的，像好幾天沒睡。他看了趙簡之一眼，又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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