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吸飽了水的灰色棉絮,低低地壓在上海的屋頂上,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揮之不去的硝煙味。經過一夜的緊急準備和短暫休整,雪豹殘存的隊員們,如同繃緊的弓弦,蓄勢待發。
行動前的最後數小時,被用於最關鍵也最危險的環節——抵近偵察。周衛國決定,除重傷員趙傑和需要留守建立通訊中轉/醫療點的蘇婉外,其餘人全部出動,從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儘可能近距離地觀察大世界,為夜晚的行動做最後的修正和準備。
這是一場在敵人眼皮底下的刀尖舞蹈。
周衛國換上了一身半舊的呢料長衫,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上去像是個不得志的小職員或教書先生。他選擇的目標是大世界對面的一家二層茶館。坐在臨窗的位置,點了一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目光卻透過玻璃,看似無意識地掃視著大世界那華麗而略顯陳舊的正門入口。
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尋常。大世界依舊開業,門口的海報上貼著當紅歌星和魔術表演的巨幅畫像,三三兩兩的顧客進出,看似一切如常。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端倪:檢票的夥計眼神銳利,掃視每一個入場者的目光帶著審視,而非歡迎;門口不遠處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裡似乎有人,長時間不熄火;幾個穿著長衫或西裝、看似閒逛的人,總是在固定的區域徘徊,他們的步伐沉穩,視線不斷掃過人群和周邊建築,腰間隱約有凸起的痕跡。
外鬆內緊。 周衛國心裡一沉。沈曼麗果然佈下了天羅地網,卻用表面的繁華作為偽裝。
雷震的裝扮則更像一個底層勞力。他弄來一套髒兮兮的工裝服,臉上抹了些油汙,扛著一個裝著簡陋工具的木梯,混跡在維修線路的工人隊伍裡,試圖從側面靠近大世界的後勤區域。
他發現通往後臺和貨物進出的側門和小巷,明面上的守衛反而比前門少,但暗處的眼睛更多。他假裝整理工具,敏銳地注意到巷口高處有反光——可能是隱藏的狙擊手或觀察哨。通風管道和外牆的一些隱秘角落,有新鮮摩擦的痕跡,像是有人頻繁攀爬或設定了什麼。當他試圖再靠近一些時,立刻有一個穿著電工服、眼神卻異常警惕的男人走過來盤問,語氣生硬地讓他“去別處修”。雷震憨厚地點頭哈腰離開,背後卻驚出一身冷汗。這裡的戒備,比正面更加森嚴和隱蔽。
柳眉的任務相對獨立但也至關重要。她打扮成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抱著幾本書的女學生模樣,選擇了大世界隔壁一棟商業樓的屋頂平臺。這裡視野開闊,能俯瞰大世界部分屋頂結構和周邊街道。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假裝寫生或背單詞,實則在紙上快速勾勒建築物輪廓,並用一個偽裝成化妝品小鏡子的微型潛望鏡,仔細觀察。
她重點關注無線電訊號。她攜帶了一個小型探測儀,隱藏在書本里。儀器顯示,大世界區域的訊號強度異常之高,多個加密訊號源持續不斷,尤其是在靠近中心區域的部位。她試圖更精確地定位,但訊號受到複雜建築結構的干擾,難以 pinpoint(精確定位)。她還注意到,大世界樓頂的幾個裝飾性塔樓和煙囪附近,似乎有額外的天線偽裝,這可能是“血薔薇”指揮通訊的關鍵節點。
小七則如魚得水。他換上了一套報童的衣服,挎著塞滿了舊報紙的帆布包,嘴裡叼著半個饅頭,在大世界門口和周邊弄堂裡飛快地穿梭叫賣。“號外號外!最新戰報!”他的聲音清脆,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一切。
他利用身材矮小和不起眼的優勢,貼近觀察。他注意到那些便衣特務雖然分散,但彼此之間有著隱秘的聯絡方式——一個手勢,一聲咳嗽,或者對某個特定櫥窗玻璃的短暫注視。他假裝被擁擠的人流撞到,不小心撞到一個看似閒逛的西裝客身上,手肘“無意間”碰到了對方腰間硬邦邦的物件——是手槍!那人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聲罵了句“小赤佬,眼睛瞎了!”,卻沒有進一步動作,顯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小七連連道歉,縮著脖子跑開,心裡卻更加確定。
他還發現,平時一些供員工和演員進出的小側門都被從裡面鎖死或者有人把守。他甚至嘗試著繞到最偏僻的一個堆放垃圾的後巷,卻發現那裡原本一個不起眼的狗洞也被新的磚石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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