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南岸的空氣，是凝固的鉛塊，吸一口都帶著鐵鏽和腐肉混合的腥甜。持續不斷的炮擊雖然暫時停歇，但硝煙並未散去，反而像一層粘稠的、灰黃色的裹屍布，低低地籠罩在殘破的街道和建築廢墟之上。陽光艱難地穿透這層陰霾，投下慘淡的光斑，照亮的是斷壁殘垣、扭曲的鋼筋、焦黑的木料，以及觸目驚心的暗褐色汙漬——那是乾涸或未乾的鮮血。

這裡是地獄的前廳，是垃圾橋下游那片被炮火重點“照顧”過的區域。幾天前還勉強矗立的幾棟房屋，如今只剩下犬牙交錯的骨架，頑強地刺向汙濁的天空。瓦礫堆成了新的地貌，散發著嗆人的灰塵和若有若無的屍臭。街道上遍佈巨大的彈坑，積著渾濁的泥水，倒映著廢墟猙獰的影子。鐵絲網被炸得七零八落，像被丟棄的破漁網，纏繞在斷牆和破碎的傢俱上。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只有風吹過空洞窗欞的嗚咽，以及遠處零星冷槍劃破空氣的尖嘯，提醒著人們，死神從未遠離。

在這片死寂的廢墟深處，在幾堵搖搖欲墜的危牆和一座半塌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轉運站形成的夾角陰影裡，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動靜悄然發生。

一塊覆蓋著厚厚灰燼和碎磚的“地面”微微拱起，然後被小心翼翼地頂開一條縫隙。縫隙下方，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銳利如鷹的眼睛——是徐虎。他屏住呼吸，仔細地掃視著周圍：視線所及，除了廢墟還是廢墟，只有幾隻碩大的老鼠在瓦礫間飛快竄過。確認安全後，他無聲地掀開偽裝板，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洞口。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土腥氣混合著下水道的隱約氣味湧了出來。

洞口下方，是一個狹窄、傾斜的空間。這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利用原有建築的地下室殘骸、倒塌的樓板形成的三角空隙，以及一段破損的下水道支管，由雷震帶著幾名工兵，在過去的幾個夜晚，如同地鼠般一點一點掏挖、加固出來的臨時藏身所——雪豹在蘇州河南岸的前沿觀察哨。

“安全，上來！”徐虎壓低到極致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如同從地獄縫隙中爬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洞口鑽出，迅速隱入周圍的斷壁殘垣之中。動作迅捷、精準，落地無聲。

周衛國最後一個出來，他輕輕拂去肩頭的塵土，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垃圾轉運站那堵相對完好的高牆。那裡，趙傑如同壁虎般緊貼著斑駁的牆面，一點點向上攀爬，動作輕巧得彷彿沒有重量。他背上那支纏滿布條的狙擊步槍，在昏暗的光線下是唯一的金屬反光。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牆頭一個被炸塌一半的閣樓視窗內——那是預設的最高、視野最開闊的1號觀察點。

雷震則帶著小七和另一名隊員，貓著腰，如同三道灰色的影子，快速移動到幾十米外一處由巨大混凝土塊堆疊形成的天然掩體後方。那裡有一個被巧妙偽裝的射擊孔，正對著河岸方向，是預設的2號火力點兼觀察哨。雷震開始從隨身攜帶的帆布袋裡掏出工具和材料，無聲地加固掩體內部，設定更隱蔽的觀察縫隙，並小心翼翼地佈置了幾個針對後方通道的詭雷絆線。

“大力，感覺怎麼樣？”周衛國走到一處半塌的灶臺後，楊大力正靠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拆解著手臂上纏著的厚厚繃帶。暴露在空氣中的傷口癒合得不錯，但新生的嫩肉還是粉紅色的，周圍皮膚緊繃。

“報告團長！”楊大力咧嘴一笑，刻意壓著嗓門，但那股子渾勁兒還在，“皮外傷，早沒事了！在下面窩著，憋得老子渾身骨頭都癢癢！這鬼地方，比咱虎頭山的地道差遠了，一股子餿味！”他活動了一下手臂，雖然牽動傷口讓他眉頭微蹙，但動作還算利索。他抓起靠在旁邊的捷克式輕機槍，熟練地檢查著彈鏈，眼中重新燃起戰意。

“癢癢也給我忍著！這裡是敵後，不是咱家炕頭！”周衛國低斥一句，但眼神里有關切，“水生，你和柳眉負責通訊和監聽，位置要絕對安全！”

“是！”柳眉的聲音從垃圾轉運站一個被雜物遮擋的角落傳來。她己經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鋪開一塊防水布，上面擺放著幾臺笨重但關鍵的裝置：一臺用蓄電池供電的無線電監聽接收機，天線巧妙地沿著破牆縫隙延伸出去；一臺手搖式發電機（備用）；還有簡易的密碼本和繪圖工具。她的手指在接收機的旋鈕上輕輕轉動，耳機緊貼耳朵，全神貫注地捕捉著空氣中無形的電波。水生則在一旁，幫忙整理著通訊線路，同時警惕地留意著後方和側翼的動靜。他傷勢未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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