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正美滋滋照著銅鏡、欣賞新肚兜的朱允熥，故意板起臉：“允熥，你哥在跟曾祖說學問，你光顧著臭美了？過來，曾祖考考你，昨兒個先生教的《三字經》背到哪兒了？”

朱允熥小臉一垮，磨磨蹭蹭過來，掰著手指頭，磕磕巴巴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背了幾句，就開始眼神飄忽，偷偷去瞄哥哥求救。

朱元璋和馬皇后看得忍俊不禁。老人也不深究，只笑著摸了摸小重孫的腦袋：“行了行了，背不出不打緊，記得先生教的‘苟不教，性乃遷’就好。要聽先生的話，聽你爹孃的話，跟你哥好好相處，知道不？”

“知道啦！”朱允熥如蒙大赦，響亮地應了一聲，又笑嘻嘻地湊到朱元璋身邊，伸出小拳頭，“皇曾祖，熥兒給您捶捶腿！”

軟綿綿的小拳頭沒什麼力氣，卻讓朱元璋心裡比喝了蜜還甜。他看著繞膝嬉戲的兩個重孫，再看看身旁含笑做著針線的老妻，只覺得這滿室的陽光都格外暖融，暖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什麼萬里江山，什麼朝堂紛爭，什麼邊關烽火，此刻都離他無比遙遠，遠得彷彿只是年輕時做過的一場激烈而模糊的夢。如今夢醒了，身邊是相濡以沫一生的愛人，眼前是茁壯成長的兒孫後代，天下是兒孫們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太平盛世。他這把老骨頭，除了享這天倫之樂，享這太平安樂，還有什麼可求，可慮的呢？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朱標和朱雄英一同來了。父子二人皆著常服，神色輕鬆。他們是循例來問安的，順便將幾件需要朱元璋知曉（而非決斷）的朝務簡單提了提。

“父皇，母后。”朱標行禮後，溫言道，“遼東都司奏報，女真幾個部落頭人聯名上書，請求內附，願舉族編戶，子弟入學。兒臣與雄英、兵部、禮部商議，擬準其所請，於開原、撫順一帶設衛所安置，頭人授世襲官職，子弟可選入國子監或地方官學。此乃羈縻懷柔之策，亦可固我東北邊陲。”

“嗯，你們看著辦便是。這些事，如今是你們父子拿主意。”朱元璋擺擺手，語氣隨意，“只一條，既允其內附，便需一視同仁，不可苛待。也要防著他們日後坐大，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兒臣明白。”朱標點頭。

朱雄英則道：“皇祖父，市舶司奏報，自佛郎機、天方等地來的商船愈多，帶來些新式器械圖樣與海外物產。孫兒己命天工院設立‘譯書館’與‘格物所’，專事翻譯、研究。另，福建、廣東船廠來報，新式‘寶船’龍骨己合，預計今夏可下水試航。此船較以往戰船更大，更堅，若試航成功，於我水師遠洋之力，大有裨益。”

“遠洋……”朱元璋喃喃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天空，彷彿能望見那看不見的浩瀚海洋。若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聽到孫兒這般“好大喜功”的謀劃，他少不得要細細盤問，權衡利弊，甚至出言警醒。但此刻，他只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糅合了驕傲、釋然與些許悵惘的笑意，“海洋啊……咱當年打天下，眼裡只有腳下的地，手裡的刀。這江山到了你們手裡，是要往那看不到邊的水裡去了。也好，年輕人，眼光是該放遠些。雄英，你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你爹穩重，給你把著舵，咱……放心。”

一句“放心”，說得輕描淡寫，卻重逾千鈞。這不僅是認可，更是徹底的放手與無條件的信任。朱標與朱雄英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動容。

父子二人又陪著說了一會兒閒話，多是家長裡短，子女趣事，絕口不再提煩心政務。朱元璋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問上幾句，笑聲朗朗。首到日頭西斜，朱標二人才起身告退，好讓二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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