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八年的初春，來得格外遲疑。正月裡的幾場薄雪，將南京城覆蓋在一片清冷的銀白中，遲遲不願化去。然而乾清宮後苑臨水暖閣內，卻依舊維持著一種恆定的溫暖與寧謐。地龍晝夜不熄，驅散了所有寒意；窗臺上，幾盆水仙開得正好，幽幽的香氣與藥爐裡飄出的、若有若無的參湯氣味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遲暮之年的安詳氣息。

馬皇后的身體，如同窗外那株經冬的老梅，在綻放了最絢爛的晚晴後，終究無可挽回地走向凋零。自去年入冬以來，她的精力便明顯地衰退下去，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但精神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清明與溫和。太醫私下裡對朱標和朱雄英坦言，皇后娘娘年事己高，臟腑衰竭，己非藥石所能挽回，如今只是靠著底子與心氣在支撐，囑咐家人多陪伴，儘量讓老人走得安詳，無有痛苦。

朱元璋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暖閣。這位昔日殺伐決斷的開國大帝，此刻像個最尋常的、守著病重老妻的老頭子，沉默地坐在躺椅旁，握著馬皇后那雙佈滿老年斑、皮膚鬆弛卻依舊溫暖的手，渾濁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老伴兒平靜的睡顏上。朱標與朱雄英，以及太子妃呂氏、太孫妃常氏，還有幾個稍年長的皇子皇孫，每日也必來請安、侍奉，暖閣裡總是人影安靜，話語低聲，唯恐驚擾了老人的安寧。

正月十五，上元節。南京城內本該是燈市如晝、遊人如織的熱鬧景象，但紫禁城卻籠罩在一片剋制的寂靜中。傍晚時分，馬皇后難得地清醒了許久，精神似乎也好了些，甚至能靠著軟枕，小口地喝了半碗用上等血燕和參須細細熬成的羹湯。她目光緩緩掃過圍在床邊的朱元璋、朱標、朱雄英等人，臉上露出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那笑容彷彿有光，瞬間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重八，”她的聲音有些微弱，卻清晰，“今兒個是上元節吧？外頭……定是熱鬧得很。”

朱元璋連忙俯身，貼近些，啞聲道：“是，是上元節。宮裡也掛了燈，等你再好些，咱陪你去看。”

馬皇后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看著丈夫：“我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看不成今年的燈了。你呀，別總守著我，也出去走走，看看燈火，疏散疏散。標兒，雄英，你們也是，該忙什麼就去忙，朝裡那麼多事，別都耗在我這兒。”

“妹子……”朱元璋喉頭哽咽，說不出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朱標眼圈微紅，強笑道：“母后安心休養便是，朝中諸事皆有章程，兒臣與雄英理會得。您好好將養，春日暖了，定能大好。”

馬皇后將目光轉向朱雄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疼愛：“雄英，到皇祖母這兒來。”

朱雄英依言上前，在床邊跪下。馬皇后抬起另一隻未被他曾祖父握住的手，輕輕撫了撫孫兒的臉頰，那手心乾燥而溫暖：“好孩子，你長大了，比皇祖母想的，還要有出息。這些年，你幫你父皇，幫朝廷，做了那麼多事，老百姓都念著你的好……皇祖母都看在眼裡，心裡頭，歡喜得很。”

“皇祖母……”朱雄英聲音發澀，一股熱流衝上眼眶。他想起了初來此世時，那個在病榻上氣息奄奄、卻依舊溫柔待他的祖母，想起了自己如何絞盡腦汁、以身試藥將她從死神手中奪回，想起了這些年她每一次慈祥的叮嚀、不動聲色的迴護。他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而眼前這位老人，或許是他最想守護、也最早守護住的人。

“你做到了，”馬皇后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你救了皇祖母，幫了你父皇，穩住了這大明的江山，讓老百姓過了好日子……皇祖母這一輩子，能看著你們爺孫三代，把天下治理得這樣好，看著這宮裡宮外，和和睦睦的，心裡頭，沒有一點遺憾，只有歡喜，只有……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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