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江南，本該是“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豐饒景象。然而，蘇州府吳江縣東隅，一個叫蘆花浜的村子，氣氛卻與這蓬勃的季節格格不入。村頭那棵老槐樹下，聚著幾十個面帶愁苦的農戶，正圍著剛從縣裡回來的老農張老栓，七嘴八舌，聲音裡充滿了焦慮與不甘。

“栓叔，縣尊大人咋說？那沈家……真就能把咱們的地都給‘並’了去？”

“是啊，栓叔，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去年才分到的永業田，種了番薯，眼瞅著就有收成了！”

“沈家派人來說，地是他們的‘祖產’，咱們手裡的田契是假的！天爺啊，那田契上蓋著縣衙的大紅印，還能有假？”

張老栓蹲在樹根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深了許多。他如今是村裡用了新農具、種了新作物的“榜樣”，日子剛有起色，沒想到禍從天降。村東頭幾百畝上好的水田旱地，包括他家那二十畝，被本地豪紳沈家盯上了。沈家是吳江縣數一數二的大戶，據說在府城裡也有靠山，近年藉著海貿之風，經營絲綢、茶葉發了大財，胃口也越發大了。他們不知從哪弄來些發黃的舊契，聲稱蘆花浜一帶的土地，早在前朝就是沈家祖產，只是兵荒馬亂失了管業，如今要“收回”。先是派人軟硬兼施，威逼利誘，讓農戶“自願”賣地；不從的，便勾結縣衙戶房的書吏，在田賦賬冊上做手腳，或指使潑皮無賴毀壞青苗、斷人水源。

張老栓和幾戶硬氣的去縣衙告狀，卻碰了個軟釘子。縣令倒是見了，態度也算溫和，但話裡話外卻是“田土糾紛，年代久遠，查證不易”，要他們“拿出確鑿證據”，還暗示沈家“頗有勢力，宜和為貴”。這分明是偏袒！

“縣尊大人說，要咱們拿出沈家祖產契是假的證據，還要證明咱們手裡的新契是真的……這、這契是衙門發的，還要咱們自己證明？”張老栓磕掉菸灰，聲音嘶啞，“我看吶，縣衙是指望不上了。沈家這是看咱們用了新法子，地裡出息多了，眼紅了！”

“那可咋辦啊？難不成真把地給他們？”一個年輕後生急得眼圈發紅，“沒了地，咱們吃啥？朝廷分的永業田，還能讓人搶了？”

“聽說……”一個訊息稍靈通些的農戶壓低聲音，“不止咱們蘆花浜，南邊幾個村，也有類似的事。有些是豪強，有些是城裡發了財的商人，都在想法子吞地。種糧食的利，到底不如他們拿去種桑養蠶、或是囤著等漲價來得快……”

“還有王法嗎？皇太孫殿下的新律，不是刻在石頭上了嗎？那上面說，強佔民田是重罪！”有人憤然道。

“律法是律法，可執行律法的人……”張老栓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眼中的絕望己然說明一切。他們只是最底層的升斗小民，如何能與樹大根深的豪紳、與可能被買通的官吏抗衡？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南京文華殿。氣氛卻因幾份剛剛送抵的密報而驟然凝肅。朱雄英面色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面前攤開的幾分文書。這些並非尋常的州縣奏報，而是來自都察院派駐各地的巡按御史、以及經過整頓後更為高效的錦衣衛的密奏，內容高度一致：江浙、湖廣、江西等新作物推廣順利、商業活躍的地區，近月以來，土地兼併之風有復燃抬頭之勢！且手段更為隱蔽，多假以“清理祖產”、“債務抵押”、“自願買賣”之名，實則勾結胥吏，篡改冊籍，欺壓良善自耕農。涉及的豪強，既有地方士紳，也有與海貿相關的暴發商人。

其中一份來自蘇州府的密報，詳細列舉了包括吳江縣沈家在內的數個案例，蘆花浜之事赫然在列。報告末尾，御史不無憂慮地寫道：“……此輩豪強，嗅覺靈敏。見新法推行，農產增值，便欲巧取豪奪，侵吞小民之利。其或勾結不肖官吏，或圈養地方痞賴，受害農戶往往投告無門，敢怒不敢言。若任其滋蔓，恐新法惠民之實，反成豪強斂財之機；朝廷所分之田，徒為他人作嫁衣裳。更恐失地之民淪為流傭或佃戶，民生困頓，隱患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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