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暮春。

《治國要略》定稿了，朱標的序也寫完了。書稿送到乾清宮，擺在朱元璋面前。厚厚一摞，字跡工整，墨香猶在。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那摞書稿，看了很久。他沒有翻，就那麼看著。

毛驤站在旁邊，輕聲問。“皇上，您不看看？”

朱元璋說。“看。當然要看。”他伸手，翻開了第一頁。朱標的序，寫得很長，寫得很真。吾兒雄英，天資聰穎，心懷天下。大明有此佳兒，乃是天下之福，朱家之幸。朱元璋看著那幾行字，笑了。“標兒寫得好。雄英當得起。”

他繼續往下翻。第一篇，農桑。深耕。密植。施肥。輪作，玉米。番薯。花生。棉花，水利怎麼修，河渠怎麼挖，堤壩怎麼築，水塘怎麼建。朱元璋看得很慢。看到某些地方，他會停下來想一想。看到某些地方，他會點點頭。看到某些地方，他會笑。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地主家放牛，看著那些莊稼，心裡想，什麼時候，我也能有自己的地。後來，他有了。他有了天下，有了地，有了一切。可他從來沒有好好種過地。他只會打仗，只會殺人。種地的事，他不懂。可雄英懂。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懂農桑，懂水利，懂那些老農都不一定懂的事。

他翻到吏治那一章。清吏司不能撤，官員考核不能停。貪腐者殺，懈怠者罰，勤勉者賞，清廉者提拔。能者上，庸者下。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朱元璋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當年殺貪官的時候。殺了一批又一批，殺完一批，又來一批。殺不完。可雄英不殺。他讓清吏司去查，查出來，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罰的罰。不用他動手，那些貪官就自己亂了。藏銀子的藏銀子，燒賬本的燒賬本，想跑的跑，想賄賂的賄賂。可一個都沒跑掉。朱元璋笑了。“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軍事那一章。軍隊要強，但不能亂。兵權要收歸朝廷，將領要定期輪換。士兵要練，軍餉要足，軍械要好。邊關要守，海疆要巡，倭寇要防，韃靼要防。朱元璋看著，想起自己當年打仗的時候。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刀山火海，死人堆裡爬出來。可他不會練兵，不會管軍餉，不會造軍械。他只會帶著人衝。可雄英會。他讓徐達練兵，讓戶部管軍餉，讓工部造軍械。他把兵權收歸朝廷，讓將領定期輪換。邊關穩了，海疆平了，倭寇跑了，韃靼也老實了。朱元璋又笑了。“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外交那一章。海外諸國，來朝貢的，好好招待。來學習的，好好教。來挑釁的，打回去。不欺負小國，也不怕大國。朱元璋看著，想起自己當年，那些外國使者來朝貢，他只會擺架子，嚇唬人。可雄英不一樣。他接見那些使者，不卑不亢，以理服人。他說，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那些使者聽了，心服口服。回去之後，好好跟大明學。把國家治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朱元璋又笑了。“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民生那一章。老百姓要吃飽飯，要穿暖衣，要有房住，要有病看，要有書讀。養老慈幼，孤寡有養，孤兒有教。瘟疫來了，有藥。災年來了，有糧。讓老百姓歇歇。種地累了，歇歇。幹活累了，歇歇。看看花，看看鳥，曬曬太陽。朱元璋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當年，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他們拼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享受到。可雄英讓老百姓歇歇。讓老百姓看看花，看看鳥，曬曬太陽。朱元璋的眼眶紅了。“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律法那一章。大明律，不能隨便改。可也不能一成不變。該刪的刪，該加的加。酷刑要廢，株連要廢。慎刑輕罰，公正公平。誰犯罪，誰受罰。不牽連無辜。律法面前，人人平等。皇帝也不能例外。朱元璋看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當年，殺人的時候，從來不問為什麼。該殺的殺，不該殺的也殺。殺完才知道，殺錯了。可雄英不殺。他讓刑部重審，讓清吏司複查。該殺的殺，不該殺的放。那些被冤枉的人，平反了。那些被牽連的人，釋放了。朱元璋嘆了口氣。“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宗室那一章。藩王無詔不得回京，藩王兵權收歸朝廷。宗室子弟可以讀書，可以習武，但不能當官，不能掌權。想當官的，把爵位讓出來，以平民身份考科舉。朱元璋看著，想起自己當年，封了那麼多藩王，給了那麼多兵權。他以為，那是恩賜。可後來，那些人差點造反。要不是雄英，大明就亂了。他深吸一口氣。“這孩子，比朕強。”

他翻到外戚那一章。外戚不得入朝為官，不得干預政務。違者，斬立決。朱元璋看著，想起自己當年，那些外戚，那些皇后的親戚，那些嬪妃的兄弟。他們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橫行霸道，欺壓百姓。他殺了一批又一批，殺不完。可雄英一句話，就斷了他們的路。外戚不得入朝為官，不得干預政務。違者，斬立決。那些外戚，全老實了。朱元璋又笑了。“這孩子，比朕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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