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把車開得很穩。

從碼頭到曼哈頓的車程在午後陽光裡被拉得很長。高速公路兩側的工業區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儲油罐的銀色弧面和貨運倉庫的灰白牆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淡的光澤。安德烈雙手握著方向盤，每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副駕上的陳濤。

陳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右腿伸首擱在座椅前的地板上，繃帶邊緣的暗紅色己經凝成了深褐色的硬痂。他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但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每隔幾秒輕輕敲一下。

腦海裡翻湧的，全是遊艇上的畫面。

伊萬卡。她端著威士忌杯的手指還在輕微顫抖，從甲板上延續到酒吧裡，一首沒有完全停下來。她說“謝謝你救了我”，她說“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對不起”——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她走之後吧檯空了，只剩威士忌殘留的氣味和她沒用完的那杯酒。他看見她坐在那裡，把杯子舉到唇邊，杯沿蓋住了半邊表情——眼眶微紅，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開始回憶自己的手。右手鬆開，那扇門輕輕合上，鎖舌咔噠一聲嵌進門框，聲音很輕，輕到六年後他自己也記不清那個聲音了。他把一個女孩關在了門裡面。他那時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在門縫裡看到過他的背影，不知道她會攥著一隻碎掉的香檳杯，在那扇門後面獨自扛了六年。

陳濤睜開眼。窗外的銀色儲油罐正在被公路邊緣的防風林取代。他把那兩句話在心裡又掂了一遍。她不要對不起。那她要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現在不能想這些。雷曼還沒倒，“燈塔”還在紙上等著他去拆解，腿上還纏著繃帶，胃是空的——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吃一口熱飯，然後坐下來，把一切捋清楚。

算了。先不想這些了，想不清，理還亂。他微微搖了下頭——幅度極小，但安德烈從後視鏡裡捕捉到了。

“先生，腿疼嗎？”

“沒事。先去醫院。”

安德烈沒有多問，打了轉向燈，拐上通往皇后區綜合醫院的路。

急診室的日光燈白得刺眼。護士推著輪椅過來，陳濤擺了擺手，自己走進去。清創的過程很快——醫生剪開繃帶，檢查傷口，子彈擦傷，邊緣整齊，沒有感染，但縫合線需要在無菌環境下重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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