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得像漿糊，糊在睫毛上澀得發疼，沈礪牽著那匹瘦馬走在最前頭，馬蹄踏過結霜的土路，每一步都發出“咯吱”的脆響，驚得路邊草窠裡的麻雀撲稜稜飛起，沒入白茫茫的霧氣裡，連點影子都沒留下。

“還有多久到汨羅江？”周衛華的聲音從隊伍中間鑽出來，他肩上扛著沈礪那支步槍，槍管裹著塊破軍布，免得磕碰出動靜。昨天他紅著臉搶過槍時，說“你手腕的傷還沒好利索，省點勁”，此刻額角的汗珠子己經浸溼了鬢角，卻梗著脖子不肯承認累，只是把槍換了個肩膀扛。

沈礪回頭掃了眼隊伍——餘得水正幫李蘭拽揹包帶，那姑娘的布鞋在泥地裡崴了好幾下，褲腳裹著黃泥漿，沾著草籽，走路一瘸一拐的，卻咬著牙不肯吭聲；張猛揹著三個鼓鼓囊囊的乾糧袋，像頭老黃牛似的悶頭走，嘴裡哼著跑調的軍歌，調子從“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拐到了“妹妹你坐船頭”，聽得人想笑；李華跟在最後，手裡攥著根樹枝，時不時彎腰在路邊戳戳，看有沒有能吃的野菜，褲兜裡己經塞了幾把苦苣，綠油油的。

“過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見江了。”沈礪指了指霧裡若隱若現的山脊，輪廓像頭臥著的老牛，“到了江邊找個渡口歇腳，燒點熱水，把乾糧泡軟了吃。”

話音剛落，霧裡“咚”地撞出個黑影，首挺挺撞在張猛背上。張猛悶哼一聲，轉身就想罵，看清來人卻把話嚥了回去——那是個穿破軍裝計程車兵，軍帽歪在一邊，胳膊上的繃帶滲著血，己經發黑，走路搖搖晃晃，像株被風吹歪的蘆葦，眼看就要栽倒。

“水……有水嗎？”士兵喉嚨幹得冒煙，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伸手想抓張猛的胳膊，卻首挺挺倒了下去。

餘得水眼疾手快扶住他，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還有氣。”他解開自己的水壺遞過去，“慢點喝，別嗆著。”

士兵猛灌了幾口，咳嗽得像臺破風箱，抬起頭時，眼裡佈滿血絲，眼球渾濁得嚇人：“你們……是往長沙去？別去了……打起來了！日本人從岳陽那邊湧過來了，薛長官在布‘天爐戰法’，到處都是兵，亂得很！”

“天爐戰法？”周衛華皺起眉，湊過來蹲在士兵旁邊，手指在地上畫著圈，“聽著就玄乎，是燒爐子鍊鐵似的？把鬼子當成鐵塊兒燒？”

士兵咳著笑起來，笑得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比鍊鐵厲害！薛長官說……要把鬼子引進來，像燒火似的，邊打邊退，把他們困在爐膛裡，一層層燒，最後一把火全燒乾淨！”他突然抓住沈礪的胳膊，眼神發首，指甲幾乎嵌進沈礪的肉裡，“你們要是帶了乾糧，分點吧……我們連三天沒正經吃飯了，好多弟兄都沒跟上隊伍……掉隊的，要麼餓死，要麼被飛機炸了……”

沈礪沒說話，從揹包裡掏出半包壓縮餅乾遞過去，又把自己的水壺塞給他。張猛也解下腰間的備用水壺，往士兵手裡塞：“拿著，前面渡口能找到船，順江走能追上你們大部隊。”

士兵千恩萬謝地走了，背影在霧裡縮成個小黑點。李蘭蹲在路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裡又畫了好多小短線：“天爐……得有爐膛、爐壁、火源吧？可鬼子那麼多，爐膛得多大才能裝下？”

“懸也得信。”餘得水往她手裡塞了塊水果糖，糖紙在霧裡閃著光，“薛長官在萬家嶺就用過類似的招，把小鬼子圈在山裡打，那會兒咱們還沒組隊呢。這次……估計是想在長沙城外擺個大爐，把鬼子往裡引。”他抬頭看沈礪，“咱們得加快腳程，趕在合圍前到長沙外圍，說不定能幫上點忙，哪怕是送點情報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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