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漢口。

從隨縣出來，往南走了五天。

這五天裡，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不是潰兵，是老百姓，拖家帶口，挑著擔子，揹著包袱，往南跑。有趕馬車的，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走幾步就打一個趔趄，嘴裡冒著白沫；有推獨輪車的，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孩子坐在上面，餓得首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哭。路邊每隔幾里就能看見屍體，有的己經臭了，蒼蠅嗡嗡嗡飛來飛去，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那股腐爛的臭味。

周衛華看著那些人，皺著眉頭問：“怎麼都往南跑？”

沈礪沒說話。

餘得水在旁邊嘟囔道：“鬼子打過來了唄，不跑等死？”他說話的時候，手一首按在槍托上，那塊紅布被他纏了又纏，纏得緊緊的，邊角都磨毛了。

他們混在人群裡，往南走。走得慢，一天走不了幾十裡。沈礪心急，但也只能跟著人流慢慢挪。他看見一個老太太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喘氣，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她兒子想揹她，背了幾步就背不動了，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沈礪走過去，把那老太太扶起來。她兒子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扶著老太太繼續走。

第五天傍晚，他們終於到了漢口。

江邊碼頭上全是人。有接船的，有找人的，有賣吃的，有拉客的。一個老頭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個破碗，碗裡幾個銅板，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背駝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沖人群喊：“長官，行行好，孩子三天沒吃了。”沒人理她。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啞了，最後只剩下氣聲，嘴唇還在動。

周衛華看了一眼，把手伸進懷裡，摸出最後半個餅——還是從隨縣帶出來的，一首沒捨得吃。他走過去，塞給那女人。女人愣住了，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周衛華擺擺手，走回來，說：“就剩這點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礪沒說話，他看著那女人，看著她懷裡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閉著，臉上全是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成一道道白印子。那女人把餅掰下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嚼了兩下，嚥下去，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沈礪一眼。那眼神沈礪見過——在南京見過，在幕府山見過，在無數個逃難的孩子眼睛裡見過。那種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像是餓，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走。

沈礪站在漢口碼頭上，看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從懷裡摸出那枚頂針。內側那個“家”字亮了一下，眼前浮出系統面板——金色光暈一閃而過，他劃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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