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8日，黃昏。

沈礪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

從李家集往北，路越來越難走。官道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大的像水缸，小的像臉盆，坑裡積著水，結了冰，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路兩邊倒著電線杆子，電線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像一堆死蛇。每隔幾里地就能看見屍體，灰軍裝的，黃軍裝的，老百姓的，就那麼躺著，沒人埋。有的己經凍硬了，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伸著手，張著嘴，眼睛瞪著天，好像還在問為什麼。

沈礪走在最前面，腿上的傷己經不那麼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繃帶換過三次，每次換下來都是黑紅一片，但血總算止住了。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踩在碎磚和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棉襖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沒管。

周衛華走在他旁邊，右臂吊著，左手不時摸一下腰後的短刀。他的臉色還是白，但眼睛裡那道光還在。那道光一首盯著前面的路，盯著沈礪的背影。他的右臂動不了，就用左手幫沈礪扶著腰間的彈藥袋，走幾步就往上託一下，怕它掉下來。

餘得水和他的五個弟兄跟在後面。那五個人，傷的傷，殘的殘，但沒人掉隊。最年輕的那個十七八歲，腿上的傷比昨天好點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但不再需要人扶。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支從鬼子屍體上撿來的三八大蓋，槍托上還沾著血，他沒擦，就那麼攥著。

張明帶著他那二十幾個人走在最後。他們人最多，槍最多，但傷也最重。有好幾個是被人架著走的，有一個是趴在擔架上被抬著走的，一聲不吭，只是偶爾哼一下。擔架是用兩根木棍和一件軍服綁的，抬的人走幾步就換一次手，但沒人喊累。

太陽往西邊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焦黑的土地上拖出一條一條的，像一道道傷口，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

沈礪忽然停下來，抬起右臂。

所有人立刻蹲下，趴在路邊，一動不動。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出聲。只有風，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炮聲，悶悶的，分不清方向。

前面是一道土坎。土坎後面有聲音——不是槍聲，是人聲。日語。嘰裡咕嚕的，聽不清說什麼，但不止一個人。還有車的聲音，馬達在響，轟隆隆的，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沈礪把身體壓得更低，慢慢探出頭。

土坎後面是一條土路，土路上停著兩輛卡車。卡車旁邊站著二十幾個日本兵，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撒尿，有的靠在車幫上打瞌睡。車廂裡裝著彈藥箱，摞得高高的，用帆布蓋著，帆布一角被風吹起來，露出下面黃色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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