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珠的轉向組在第十日有了進展。他們在十字接頭上開了油槽,填上海豐特產的魚脂,轉向時果然順滑多了,就是方向盤總晃得厲害。“間隙還是大了。”陳珠用塞尺測量著軸頸的間隙,薄如蟬翼的鋼片塞進縫隙,剛好露出半分,“得調到三分毫,既不卡又不晃。”她的記錄本上,畫著二十組不同間隙的測試結果,最後用紅筆標著“三分毫 最佳”,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方向盤,箭頭指著“靈活”。
第十三日清晨,第一臺拖拉機的車架終於立了起來。這是用海豐特產的硬木做的龍骨,外面包著層鐵皮,像條巨大的鱘魚趴在地上。林阿水帶著三個工匠往車架上裝發動機,螺栓擰得一絲不苟,每顆都按福州的標準擰到“三十斤力”;陳珠在裝方向盤,十字接頭塗著亮晶晶的魚脂,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李硯娘則指揮著給陶管輪胎裹橡膠,滾燙的橡膠片像黑色的皮膚,緊緊貼在陶管上,散發出松節油的清香。
“準備裝鐵犁!”李硯孃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手裡攥著根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系在鐵犁的牽引鉤上。年輕工匠們都屏住了呼吸,林阿水舉著扭矩扳手,陳珠扶著方向盤,每個人的手心都捏著汗。我朝李硯娘點了點頭,她猛地揮手,兩個工匠鬆開固定發動機的木楔——只聽“突突突”的轟鳴,發動機帶動傳動軸轉動,鐵犁的犁尖在紅砂岩地上劃出道深深的溝痕,像條正在遊走的蛇。
“轉向試試!”林阿水大喊著,陳珠轉動方向盤,前輪果然跟著轉向,只是轉彎半徑太大,差點撞到旁邊的廢料堆。“間隙還是大了!”陳珠急得額頭冒汗,忙跳下來調整十字接頭,她的辮子梢沾著的機油滴在地上,暈出小小的黑圈。林阿水則盯著傳動軸,發現轉動時還是有些晃,便往配重塊上又加了片鐵皮,重量剛好增加一兩。
當天下午,加裝車廂的試驗開始了。林阿水帶著工匠們往車廂裡裝石頭,每塊都稱過,剛好十斤,直到堆到三千斤,車架才微微下沉。“啟動!”李硯娘一聲令下,發動機的轟鳴比之前沉了些,拖拉機緩緩向前移動,車廂的木板發出“咯吱”的響聲,卻沒有斷裂的跡象。“速度能到每刻三里!”林阿水拿著秒錶,興奮地大喊,“比牛車快兩倍!”
傍晚時分,意外突然發生——輪胎的橡膠層在轉彎時突然裂開,陶管內膽露出個缺口,裡面的沙子漏了一地。年輕工匠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李硯娘蹲在地上撿起塊橡膠碎片,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是橡膠和陶管的粘合力不夠。”我摸著陶管表面,發現上面有層細細的白霜,“得用海豐的紅泥打底,先把陶管表面磨粗糙,再塗層紅泥,晾乾後再裹橡膠。”
陳珠突然站起來:“我知道哪裡有紅泥!”她跑回宿舍,拿來塊紅泥團,裡面還摻著些切碎的麻絲,“這是海邊的膠泥,漁民補船都用它,粘性特別大!”林阿水立刻動手打磨陶管,砂紙磨過的表面變得粗糙,像撒了層細沙。當裹著紅泥的陶管再次裹上橡膠,冷卻後用錘子敲都敲不下來,李硯娘試著掰了掰,橡膠層只微微變形,沒有絲毫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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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清晨,第一臺完整的拖拉機終於在試驗場亮相。它的鐵犁閃著寒光,車廂用海豐的硬木做成,輪胎裹著黝黑的橡膠,像穿著雙巨大的靴子。李硯娘往油箱裡倒了些澳洲煤油,林阿水檢查了傳動軸的配重,陳珠則最後緊了緊方向盤的固定螺栓。年輕工匠們圍成個圈,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有的舉著扳手,有的攥著抹布,連最年長的老鍛工都捋著鬍子,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耕地試驗開始!”李硯孃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手裡的紅旗一揮,林阿水拉動了發動機的點火繩。只聽“突突突”的轟鳴,拖拉機的鐵輪轉動起來,鐵犁尖插進地裡,翻起層層紅土,像條游龍在田壟間穿梭。年輕工匠們跟著跑,有的測量犁地深度,有的記錄前進速度,有的則盯著輪胎,看橡膠層是否剝落,忙得像群圍著花的蜜蜂。
“深度五寸!勻速!”林阿水的聲音在轟鳴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裡的標尺插在犁溝裡,剛好露出地面五寸,“比牛耕深兩寸,還不用歇著!”陳珠則在記錄轉向的靈活度,方向盤轉半圈,前輪就轉三十度,剛好能在兩壟之間掉頭,比牛車靈活多了。李硯娘站在田埂上,看著翻起的紅土,突然蹲下來抓起把泥土,裡面還帶著新鮮的草根——這是海豐最好的耕地,以前用牛耕一天最多三畝,現在拖拉機半個時辰就耕了一畝。
中午時分,運輸試驗開始了。車廂裡裝滿了軍器監的零件箱,每箱二十斤,整整裝了一百五十箱,剛好三千斤。拖拉機啟動時車身微微下沉,卻穩穩地向前移動,傳動軸轉動的聲音均勻,沒有絲毫晃動。“速度每刻三里半!”林阿水舉著秒錶,興奮地大喊,“比最快的馬車還快!”陳珠則試了試製動,拉動制動杆的瞬間,後輪的剎車片緊緊抱住輪轂,拖拉機在兩丈內就停了下來,輪胎在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黑痕。
當試驗結束時,年輕工匠們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林阿水把扳手拋向空中,陳珠的辮子都散開了,李硯娘則拉著我跑到拖拉機旁,指著鐵犁上的泥土:“你看這土翻得多勻!以後海豐的鹽鹼地都能這麼耕,產量至少能提三成!”她的臉上沾著紅泥,像朵開在紅土地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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