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配了一張大幅照片，是在事故車間現場拍攝的，但經過了處理。畫面中心，是兩灘扭曲、猙獰、與地面融為一體的、焦黑的人形痕跡，那是高溫鋼水瞬間汽化人體後，殘留的碳化輪廓和部分骨骼與鋼水混合冷卻後的恐怖形狀，被記者稱為“人形雕像”。照片旁，是兩位遇難工友的遺像（王有福的遺像似乎是從某次模糊的集體照中擷取的），以及工廠領導、工會代表、日方代表等人面色沉痛、敬獻花圈的照片。

文章以“悲慟”、“深刻反省”、“警鐘長鳴”為基調，詳細描述了事故的“經過”（採用了工商總會“蓋棺定論”後的版本：裝置老化，維護不力，監管缺失，導致意外），強調廠方“痛定思痛”、“積極賠償”、“加強整改”的決心。遇難日籍技工田山武（即山本伍郎）被描述為“中日技術交流的友好使者，業務精湛，不幸因公殉職”，其家屬“深明大義，接受了廠方的妥善安排”。遇難華工王有福則被描述為“勤懇老實的老工人，不幸在意外中遇難，廠方深感痛惜，己對其家屬給予充分的人道主義關懷和依法賠償”。

文章最後，昇華主題，呼籲全郡、全省乃至全國的工礦企業都要以此為戒，深入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杜絕類似悲劇，“保障工友生命安全，促進生產建設順利進行”。

一場本該徹查責任、反思制度、慰藉亡魂的事故，就這樣，在各方力量的博弈、妥協、分肥和粉飾之後，變成了報紙上幾欄冰冷的文字，一張駭人聽聞的照片，一場充斥著官樣文章和形式主義的“追悼會”，以及一份用來警示他人的“典型教材”。

王有福的家人，或許拿到了一萬德幣和三千日元的“鉅款”，在破舊的棚屋裡對著這筆錢和那張“因公死亡、家屬深明大義”的獎狀，痛哭流涕，不知是悲是喜。山本伍郎的遺孀福甜美子，或許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清點著到手的十萬日元（或許更少），算計著下一步的投資或生活。廖經理、山本浩二、以及他們上下打點的官員們，或許正在某個豪華的包廂裡，推杯換盞，慶祝又一次“成功”地解決了“麻煩”，並且各自腰包又鼓脹了一些。

而常樂非，坐在工商總會“內調第八科”那間古雅的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份刊登著“人形雕像”照片和“深刻教訓”文章的報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窗外，海陽郡的天空依舊陰沉，遠處聯合日清鋼鐵廠的煙囪，依舊在永不停歇地噴吐著濃煙。那濃煙之下，鋼鐵的巨獸仍在轟鳴，吞噬著煤炭、礦石，也吞噬著汗水、青春，以及偶爾，幾條無聲無息、被明碼標價、然後迅速遺忘的生命。

常樂非拿起筆，在那份需要他簽字歸檔的“事故最終處理報告”上，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力透紙背，卻透著一股冰冷的、與這個鋼鐵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

常樂非知道，在這個熔爐裡，真相有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分配真相帶來的“代價”與“收益”。他遞出了真相（錄影帶），但真相最終被切割、包裝、消化，成了權力與資本餐桌上一道名為“教訓”的菜餚。他改變不了這個熔爐的規則，至少現在不能。他能做的，或許只是在規則的縫隙裡，儘可能多地留下一些“真實”的印記，等待某個時刻，這些冰冷的印記，能匯聚成燒穿鐵幕的火焰。

但至少此刻，火焰還未升起，只有報紙上那兩灘焦黑的“人形雕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時代，屬於工人們的、凝固的悲慟與荒誕。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悲劇，最終只是化作了報紙上警示他人的“教材”，官員們彙報工作的“政績”，以及某些人酒杯中，一抹猩紅的、帶著鐵鏽味的利潤。

海陽郡的十月份底入冬，溼冷刺骨。風從玄壇海方向刮來，帶著鹹腥和煤灰，鑽進這座工業城市每一條縫隙。

常樂非推開家門時，一股混合著煤炭煙氣、白菜水餃和豬油渣味道的暖意撲面而來。這是他在工商總會的分配公寓，位於一棟五層紅磚樓的頂層，三十平方米，一室一廚，沒有獨立衛生間。冬天靠一隻小鐵皮煤爐取暖，煙囪從窗戶玻璃上開的洞伸出去，在寒風裡冒著斷續的白煙。

錢蘭芝正在狹窄的灶披間（兼做過道）忙碌。爐火映著她蒼白清瘦的臉，鼻尖沁出細汗。鍋裡翻滾著清水白菜餡的餃子，旁邊小碟裡放著兩塊炸得焦黃酥脆、但顯然是用肥肉膘反覆煉過多次、己經沒什麼油水的豬皮渣。主食是兩碗用開水沖泡的、沒什麼米粒的粥水。這就是一個普通公務員（常樂非）及其助理（錢蘭芝）的晚餐。在物價飛漲的海陽郡，這己算不錯，至少能吃飽，偶爾還能見點葷腥。

錢蘭芝，這個從膠東灣鄉下跟著常樂非來到城市的啞女，用凍得通紅的手比劃著，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滿足和惶恐。她“告訴”常樂非，她每天有六十芬尼的“工錢”（工商總會給的伙食費），而“少爺”自己，則只有一德幣二十芬尼的伙食標準（這是明面上的，實際自然另有來錢渠道）。少爺“吃得節儉”，因為“用錢的地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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