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非說完後,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只有電爐上茶壺的水快要燒開的細微聲響。
平敏臉上的笑容己經徹底消失了。她看著常樂非,眼神複雜。常樂非所說的“第二種規矩”,邏輯清晰,依據分明,聽起來“很講道理”,很“公平”。但這種公平,在這個等級森嚴、權力通吃、人情大於法理的“德屬大清朝”,尤其是在涉及貴族與平民衝突時,幾乎是一種“天真”甚至“危險”的想法。它觸及了最根本的階層特權和“維穩”邏輯。
半晌,平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掛上那副職業化的、略帶無奈的笑容:“常科長果然學識淵博,這番……西洋的‘道理’,聽得平敏茅塞頓開。只是……”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常樂非也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很淡,帶著一絲瞭然,也有一絲淡淡的嘲諷,不知是對這世道,還是對他自己口中那套“水土不服”的規矩。
“平經理,”常樂非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公園方準備的、早己設定好責任比例和“建議處理方案”的檔案袋,“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用的。用哪種規矩,不是看哪種更‘對’,而是看哪種更能‘了事’,更能讓該滿意的人滿意,該閉嘴的人閉嘴。這份報告,”常樂非掂了掂檔案袋,“我會帶回去,按程式走。至於最後怎麼定,要看上面的意思,看田家的意思,也要看……那西家人,有沒有‘意思’到。”
常樂非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仿製的西洋風景畫——畫中是寧靜的湖泊和遠山,與窗外這個充滿算計與不平的現實世界,格格不入。
“茶不錯,謝謝款待。”常樂非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這間寬敞雅緻、卻瀰漫著無形壓力的辦公室。
平敏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相送。她看著常樂非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白的投影牆,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被甩飛的貴族男孩,和那幾個驚恐無助的平民孩子。她端起那杯己經冷掉的“大漠孤煙”,一飲而盡。茶湯冰冷,帶著苦澀的回味。
她知道,常樂非帶走的那份檔案,大機率會按照“第一種規矩”來執行。公園承擔那無關痛癢的百分之十,付出十萬德幣(對公園的流水不過是九牛一毛),然後,所有真正的壓力、賠償、乃至可能的牢獄之災,都會傾瀉到那西個平民家庭頭上。田家的怒火需要平息,公園的聲音需要維護,衙門的“體面”需要保全。至於那幾個孩子和他們的家庭未來會怎樣,誰在乎呢?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常理”。
只是,那個留洋歸來的常科長,平靜講述“第二種規矩”時的眼神,讓她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涼了一下。彷彿那不僅僅是一種知識的陳述,更像是一種冰冷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審視與嘲諷。
魔法史的塵埃,落在福山公園精心修剪的草坪上,落在孩子們曾經嬉戲的鞦韆旁,落在保安經理精緻的茶杯沿上,也落在那一紙即將決定幾個家庭命運的責任認定書上。而常樂非,依舊是那個記錄者,偶爾,也會成為那個平靜地、說出“另一種可能”的、不合時宜的旁觀者。他走出公園管理處,深秋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太多暖意。遠處,那架惹禍的鞦韆己經被黃色的警戒帶圍了起來,靜靜地懸掛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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