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非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有些年頭的玻璃醒酒器和兩隻高腳杯,正慢條斯理地將一瓶顏色深邃的紅酒倒入醒酒器。然後,常樂非走到屋角那個簡陋的石砌壁爐旁,用一柄獵刀,從一大塊烤得外焦裡嫩、散發著混合了東方香料氣息的牛排上,切下厚厚一片。他甚至還找來一個有點變形的鐵盤子,將牛排和一些罐頭蔬菜擺了上去,做成一份簡陋但像模像樣的晚餐。
常樂非端著酒杯和盤子,走到劇烈掙扎、喘息如牛的布雷克面前,無視了對方那充滿血絲、在人性與獸性間掙扎的眼神,以及那口滴著涎水的恐怖獠牙。
“來,布雷克,”常樂非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合時宜,彷彿在招呼一位普通的晚餐客人,“你要學會吃牛排。”
常樂非用叉子叉起那片牛排,遞到布雷克不斷抽搐、露出獠牙的嘴邊。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黑胡椒的辛辣氣息鑽入鼻孔。
“永遠,不要去嘗試生肉的滋味。”常樂非盯著布雷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首達靈魂的力量。“不然,血脈中那蠢蠢欲動的基因,會像最狡猾的毒癮,誘惑你去品嚐各種生的、活的東西。當你第一次撕開一隻活兔子的喉嚨,溫熱的血液湧入喉嚨的瞬間,那種原始的、暴力的、充滿征服感的快意,會讓你沉迷。”
“然後,你會發現,周圍的人看你的眼神變了。他們不再理解你,他們開始害怕你,遠離你,在背後詛咒你是‘怪物’、‘野獸’。”常樂非的話語,像是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血淋淋的未來。“等你習慣了生食活物,當有一天,你聞到了人類身上那更加‘鮮美’、更加‘熟悉’的氣味時……那種渴望,會變成毀滅一切的魔鬼。而等待你的,就只有被無情地、當做危險野獸一樣抹殺。”
布雷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的目光劇烈地掙扎著。牛排的香氣與血脈中那股對生肉、對鮮血的原始渴望瘋狂搏鬥。他的嘴唇顫抖著,獠牙磕碰。良久,他極其艱難地,張開了嘴,不是去撕咬,而是用一種彆扭的、僵硬的姿勢,含住了那塊牛排,然後機械地咀嚼。煮熟的肉纖維與他渴望的生肉口感截然不同,但那熟悉的、屬於‘人類餐桌’的味道,像一縷微弱但頑強的細絲,試圖將他從獸性的懸崖邊拉回。
“人,進化成另一種生命,”常樂非看著他艱難的咀嚼,繼續說道,同時將那杯紅酒也遞了過去,“唯有靠意志,才能戰勝血脈中隱藏的、那些被你們稱為‘低劣’的根性。”
“社會的愛,家庭的愛,”常樂非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夏莉特和金潔,又回到布雷克臉上,“才是對抗原始野性、錨定‘你是誰’的最強大力量,也是一切的本源。記住你為什麼回來——不僅是為了繼承遺產,更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上你所愛的人,以及這片養育了你家族的森林。這,就是你作為‘森林之子’的使命,不是詛咒,而是選擇與責任。”
夜,深了。獵人小屋內,只有壁爐柴火噼啪的燃燒聲,以及布雷克壓抑的、痛苦的喘息和艱難的咀嚼聲。索尼婭靜靜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著一把獵刀。夏莉特緊緊抱著女兒,目光復雜地在丈夫和那個神秘少年之間移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布雷克的掙扎漸漸平息,不是因為力竭,而是那股瘋狂衝擊他理智的獸性洪流,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堤壩緩緩擋住了。堤壩的基石,是女兒金潔小聲的抽泣,是妻子夏莉特眼中那即使恐懼卻未完全熄滅的關切,是父親葛雷迪化身狼人卻依舊守護森林的身影,是眼前這少年平靜話語中描繪的、那份超越個人恐懼的‘守護’的重量。
布雷克·洛佛他的眼神,逐漸從混亂、兇殘,變得清明、堅毅。身上那些狼人的特徵——濃密的毛髮、凸出的吻部、鋒利的爪牙,並未完全褪去,但那股令人不安的、純粹的野獸氣息,卻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內斂,混合了人性理智與野性力量的獨特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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