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非一首平靜地聽著，此刻才將目光從跳躍的洞窟滲水上移開，與老頭對視。常樂非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簽了個契約。在咖啡館，保護一個剛認識的小女孩。她說就一天，一千五百美元。我想著，一天而己，錢還可以。這不，”常樂非攤了攤手，示意周遭，“‘今天’才剛開始。你就給我講了一個這麼……有滋有味的，三十五年長的故事。”
常樂非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老頭：“你在這鬼地方，活了三十五年。當真……只是吃‘泥巴’和‘苔蘚’長大的？”
老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嘴角向兩邊咧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混雜著自嘲、瘋狂與某種極端坦率的詭異笑容。他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清晰無比的音調說道：
“吃屎長大的。”
看到常樂非眉頭微挑，他繼續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語氣解釋：“當你餓到……連泥巴和蛆蟲都找不到，餓到眼睛發綠，看見自己的影子都想咬一口的時候……你就能‘看見’了。看見你拉出來的東西，和你吃進去的東西……其實，在‘那裡’（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是一樣的。都是‘神’給的‘訊號’，都是‘虛幻引擎’製造出來的‘真實欺騙’。”
“他們說我們活在‘屎尿地獄’裡，一點沒錯。但更妙的是，”老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智慧（或瘋狂）的光芒，“這個世界上你覺得‘美好’的一切——那些大理石房間、精美的食物、乾淨的飲水、溫暖的床鋪——對更高層的人來說，何嘗不也是另一種‘屎尿’？另一種‘虛幻’？只不過他們的‘屎尿’，包裝得更漂亮，味道被修改得更‘好’而己。我們順著‘線’吃，他們順著更上面的‘線’享受。本質上，都在一個巨大的、分層的‘消化系統’裡，互為食物，互為糞便。”
“每過一段時間，”老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敬畏與恐懼，“就有‘聖者’下來。他們永遠有吃不完的、我們想象不到的‘美好食物’。有的聖者……會毫不猶豫地殺光每一層他遇到的所有人，然後坐在最上面，吃他的‘大餐’。順便，把新掉下來、不懂規矩的‘新人’也一併清理掉。他們管這叫‘淨化’、‘回收資源’、‘維持系統效率’。”
老頭突然向前探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常樂非，彷彿要把他看穿，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期待？
“你……是‘勝者’嗎？是那種……能隨隨便便拿出肉乾，拿出香菸，甚至可能……拿出更‘好’東西的‘勝者’嗎？”
在老頭此刻扭曲的認知裡，能擁有“額外”資源、且狀態如此“平靜”的常樂非，或許就是那種傳說中、可以“為所欲為”的、來自更高層或更外部的“特權者”或“清理者”。
常樂非迎著他迫切而瘋狂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什麼‘勝者’。”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裝出來的、屬於“學生”的青澀與無奈，“我只是一個……學生。來這裡，學習怎麼在……嗯，比較‘惡劣’的環境裡生存。順便，”他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得像尊雕像的娜莉絲，“交幾個朋友。你看，帶我進來的這位‘朋友’，來到這裡之後，好像就只記得怎麼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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