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拉起小草的手,“走,哥先給你掏幾個蛋(蠍子肉)”
兩個天殘的孩子,手拉著手,踏著晨露走向稻田外一里地的慈塔義塔。他們的眼神虔誠得像朝聖,彷彿那塔真是救苦救難的所在。
昨夜子時,鎮東阿水家的媳婦艱難產下一女嬰。孩子剛落草,渾身紫黑,臍帶纏頸,氣息奄奄。接生婆啐了口晦氣,連銅板都沒要,扭頭就走。
阿水娘看著那微弱蠕動的紫黑糰子,罵了句“敗家玩意”,當夜就用破布一裹,抱著走了三里地,來到慈塔下。她將嬰兒放在專門丟棄女嬰的“女嬰閣”二樓,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鐵錢,塞在嬰孩襁褓邊,彷彿這樣就能買來一絲心安,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清晨的薄霧中,常樂非騎著他那尊銅背毒鱔血蟾屍偶,優哉遊哉地啃著從千童郡帶出來的五香雞爪,來到了奶奶鎮地界。常樂非瞥見那座慈塔,也看到了塔基旁不甚明顯的零星小骨。
塔身青磚上刻著玲瓏碑文,一面是勸善的“慈航普度”:“世間苦戀,貧家育女難。無力撫養,忍棄於此。建此塔以收孩骨,免其暴露溝渠,鴉啄犬噬之慘……塔聚靈光,渡爾輪迴。”另一面則是猙獰的警告:“棄因損德,必遭天譴。如若再犯,殃及子孫。此處非善地,世人當警醒。”
常樂非嗤笑一聲,又咬了一口雞爪。這等既要立牌坊又要顯“慈悲”的把戲,他見得不多。塔是收了孩骨,免了鴉犬啄噬,可孩子呢?放在這塔裡,不就是任其自生自滅,等待那所謂的“輪迴”?
“哇……哇哇……”
就在這時,斷斷續續、極其微弱的嬰兒啼哭聲,從慈塔的方向傳來。
常樂非眉頭一皺。擁有那份來自“火紅星”奇異記憶的他,知道在那個世界,遺棄嬰兒是重罪,父母若實在無力撫養,也會想方設法將孩子送到福利機構門前,求一線生機。最不堪的,才是丟進垃圾桶。而這裡,這座看似“慈悲”的塔,竟是預設的棄嬰場所?這太康朝,難道真就絕情至此?這塔,究竟是渡人輪迴的慈航,還是催人性命的鬼窟?
常樂非驅使著癩蛤蟆,朝慈塔走去。雞爪的香味混雜著清晨草木的氣息,也壓不住那越來越清晰的、代表著新生與絕望的啼哭。
石頭和小草也正朝著塔的方向奔跑,他們期盼的“皈家子”和可能的麥餅,與塔中那個剛剛被遺棄、正在掙扎求生的小生命,在這清冷的早晨,構成了一幅無比刺眼的書卷否。
常樂非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倒要看看,這奶奶鎮的“慈悲”,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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