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本身西平八穩，挑不出錯處，但字裡行間，甚至從藥方末尾那過分恭敬小心的落款和印章上，那股子“不敢擅專、唯求無過”的惶恐與推脫擋都擋不住。

平兒見狀連忙安慰道：“奶奶放心，王太醫開的方子，奴婢己讓人分頭去了京城三家最大的、且毫無關聯的藥鋪照方抓藥，回來後摻和在一處，再由咱們府裡信得過的婆子親自盯著，用老太太小廚房單獨的爐灶文火慢煎。藥渣也分開處理了，絕看不出是同一張方子，也絕查不到咱們府上來路。”

王熙鳳這才微微頷首，將藥方輕輕放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手腕上那串碧璽珠串，珠子相互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脆響，把話題轉向另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外頭呢？可有風聲？”

平兒合上冊子，低聲道：“老太太那裡，大老爺和璉二爺幾乎連軸轉，分別又細細查問了一遍門房上昨夜當值的幾個小么兒，以及後街巡邏的護衛，但都說只見到雨大風急，並未瞧見人是何時、如何倒在那裡的，彷彿憑空出現一般。”

“璉二爺得了老太太的令，今日一早便親自帶著幾房最得力的清客相公出門去了，對外只說是約了朋友去西山賞殘雪、尋訪古寺，實則是分頭去了幾處訊息靈通的茶樓、酒肆、乃至……一些暗門子營生聚集的地方，不動聲色地打聽。”

“府內，各門都己落了鑰，加派了雙倍人手。內外人等只准從后角門出入，守門的婆子換成了張嬤嬤和李嬤嬤，都是府裡伺候了三代人的老人，最是鐵面無私，腰牌對不上，親爹孃來了也不讓進。各房各院的主子姑娘們也都得了信兒，約束著底下人，這兩日府裡比往日安靜得多。”

王熙鳳聽罷，眼中神色變幻。賈璉出去打聽是必要的，但風險也大；府內封鎖訊息是第一步，但絕非長久之計。她沉吟片刻，道：“二老爺那邊呢？”

“二老爺今日一早便親自出面，拿著老太太的名帖，往北靜王府遞了話。”平兒的聲音壓得更低，“話裡說得很是圓轉，只道家裡偶然救下一位身份存疑的落難公子，瞧著氣度不凡，怕是不知哪家貴胄子弟，唯恐照料不周或有衝撞之處，特請王爺代為留心，近日京中是否有哪家府邸尋人，或是有什麼特別的風聲……話遞進去了，王爺府上的長史客客氣氣接了，說會稟明王爺。”

王熙鳳這才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北靜王水溶，年紀雖輕，但身份超然，是當今聖上為數不多頗為看重的年輕郡王，且素來與賈府親厚，常有往來。

在這種摸不清深淺的時候，向他遞話，既是一種試探——看皇室頂層是否有異常風聲，也是一層提前預備的遮風擋雨的屏障。若此人真與天家有關，北靜王府或許能提前知曉一二；若無關，以兩府交情，也不會將此事外洩，最多當作一樁閒談。

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必要。

如此安排，從內到外，從人到物，從打探到鋪墊，幾乎己是傾盡榮國府全府之力所能想到的最周全、最謹慎的應對了。餘下的，便真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看那莫測的天命，究竟要將賈府引向何方！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旋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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