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受訓部隊到達薩羅的時候，是一個陰天的上午。楊明站在營房前的空地上，看著三輛佈滿灰塵的義大利卡車從山路上搖搖晃晃地開下來。

打頭的卡車車廂裡擠滿了士兵，灰綠色的制服皺巴巴的，鋼盔歪戴著，有人還裹著圍巾。車尾掛著一門小炮，炮管上綁著備用輪胎，看起來像逃難的。

卡車在空地上停下，一個少校從駕駛室裡跳出來，個子不高，臉曬得很黑，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跟墨索里尼那種瘦法不一樣，墨索里尼是垮了，他這是熬的。

制服倒是挺好，但領口磨得發白，袖口也有線頭。他走到楊明面前，立正，敬禮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盯著楊明胸前的騎士鐵十字勳章看了兩秒，然後繼續抬起來。

“朱塞佩·裡佐少校，原第8集團軍山地步兵第5團。”

他的德語出乎意料地好，帶著北義大利的口音，但很流利。楊明和他握了握手，手指關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不是握槍握出來的，是爬山爬出來的。

車廂裡計程車兵開始往下跳。沒人喊口令，沒人整隊，但下車的動作很利落，一個接一個，沒人擠，沒人推。落地後自動站成兩排，鋼盔正了正，圍巾解下來疊好塞進腰帶裡，動作很快，很整齊，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整齊，是打過仗的人才能養出來的默契。楊明數了數，三輛卡車，連那個少校在內，一共一百三十七個人。

裡佐少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楊明：“第8集團軍，斯大林格勒突圍部隊，倖存者名單。原山地步兵第5團，滿編一千二百人，現編入領袖衛隊，奉命向第800突擊營報到，接受訓練。”

楊明接過名單，看了一眼。紙張很舊，摺痕處磨得快破了，邊角捲起來，上面的字跡很工整，但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分很多次寫的。

第一頁，名字密密麻麻，有些被劃掉了，旁邊注著日期和地點。斯大林格勒、頓河、卡拉奇……劃掉的名字比留下的多得多。他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

“歡迎。”他說。

裡佐少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又收回去了。他轉身對著隊伍喊了一聲義大利語，士兵們立刻立正，站得更首了。楊明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

這些人跟他在義大利見過的義大利兵不一樣，那些兵眼神是散的，這些人的眼神是聚的。他們看著楊明胸前的勳章，看著他的軍銜，看著他的臉，不是好奇，是打量。打過仗的人看另一個打過仗的人，那種目光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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