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這個頭銜，陳老師是真當上了。
那天他來店裡，我從抽屜裡拿出那張聘書，雙手遞給他。他接過去，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衝我笑了笑，說：“這就算正式上任了？”我說：“那可不，以後店裡的事，您得幫著拿主意。”他把聘書小心地摺好，放進毛衣裡面的口袋裡，拍了拍，說：“行，聽蘇總的。”
說是顧問，其實還是天天來。跟以前一樣，早上九點多，門一推開，他進來了。來了就坐在店裡那個靠窗的老位子上，泡一壺茶，從包裡掏出本書，安安靜靜地看。有時候是舊書，書脊都翻毛了邊；有時候是新書，塑膠封皮還沒拆。他看書的時候很專注，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喝口茶，又低下頭去。
小孫有什麼問題找他，他就放下書，耐心地講。從怎麼跟客戶說話，到怎麼理清一本書的來龍去脈，他講得細，小孫聽得認真。有時候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就想，這些道理，大概也是他年輕時一點點磨出來的吧。我沒問題找他的時候，他就自己待著，從不來打擾我。
可每次我抬頭，總能看見他在那兒。
有時候店裡忙起來，客人多，他就站起來，幫著招呼。他話不多，但懂書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有客人拿不準買哪本，他就走過去，輕聲給兩句建議。客人走了，他又坐回窗邊，端起那杯可能已經涼了的茶。
有時候我累了，靠在椅子上不想動。他也不知道怎麼發現的，就站起來，去給我倒杯水，放在我手邊，說：“歇會兒，我來。”然後他就站在櫃檯後面，替我應付那些零碎的雜事。我在旁邊坐著，喝著他倒的水，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心裡那浪又拍上來了。
那天下午，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的，飄飄揚揚的，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就化成了水珠。店裡暖氣足，窗上起了一層薄霧，我用手指劃了一下，露出外面灰白的天。他合上書，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冷氣鑽進來，帶著雪的腥味。
我站到他旁邊，一起看。
雪真的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篩下來的麵粉。落在街上，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對面屋頂的瓦片上。有小孩跑過，伸手去接，接住了，攤開手心看，什麼也沒有。我看著那些雪花往下落，也伸出手，接了一片。涼涼的，在手心裡一觸就化了，變成一小滴水，亮晶晶的。
他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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