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發現供銷社的貨架又滿了，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

那天她去上班，推開供銷社的門，愣住了。昨天還空蕩蕩的貨架，今天突然擺得滿滿當當的。鹽、糖、醬油、醋、火柴、肥皂、毛巾、布匹——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碼著，像變戲法似的。

她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動。李姐從後面過來，看見她，笑了：“唐姐，愣著幹啥？進去啊。”唐妙指著那些貨架：“這……啥時候來的？”李姐說：“昨晚。來了一大車貨，劉主任帶人卸了半宿。”

唐妙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些貨。鹽是新的，白花花的；糖是新的，黃澄澄的；布是新的，一卷一卷的，花花綠綠的。她拿起一塊布，摸了摸，滑溜溜的，是的確良。她想起那些空蕩蕩的日子，那些貨架上只剩個底的日子，那些顧客問“還有嗎”她只能說“沒了”的日子。那些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張姐也來了，看見那些貨，眼睛亮了：“這麼多！”李姐說：“夠賣一陣子了。”張姐走到布匹櫃檯前，摸著那些布，說：“好久沒見過這麼多布了。”劉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揹著手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貨，臉上帶著笑。唐妙看著他，想起他以前站在空蕩蕩的貨架前，臉色鐵青的樣子。現在，他笑了。

第一個顧客是個老太太，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地走進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貨架，愣住了：“這……這是供銷社？”唐妙笑了：“大娘，是供銷社。”老太太走過去，摸著那些鹽罐子、糖罐子，眼眶紅了：“好久沒見過這麼多東西了。”唐妙問：“大娘，您要點啥？”老太太想了想，說：“買點鹽，再買點糖。”

唐妙給她稱了鹽，包了糖，遞給她。老太太接過東西，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貨架，捨不得走。唐妙問：“大娘，還有事？”老太太搖搖頭：“沒事。就是……想多看看。”她看著那些貨架，像是看著什麼寶貝似的。唐妙看著她，心裡酸酸的。這老太太，跟她一樣，盼這些貨盼了太久了。

又來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走進來就首奔布匹櫃檯。“張姐，有布了？”張姐笑了：“有了。你看要啥樣的？”年輕媳婦看著那些布，眼睛都亮了：“這個花的好看，多少錢一尺？”張姐說：“三毛。”年輕媳婦算了算，說：“扯三尺，給孩做件衣裳。”張姐扯了布，遞給她。年輕媳婦接過布，翻來覆去地看，高興得不得了。

一上午，供銷社裡人來人往，比過年還熱鬧。老太太們來買鹽買糖，年輕媳婦們來買布，男人們來買火柴肥皂，孩子們來買糖。唐妙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高興。她想起那些空蕩蕩的日子，那些冷冷清清的上午，那些站在櫃檯後面沒事幹的日子。現在，忙起來了。忙了好。忙了，日子就好過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後院的臺階上吃飯。李姐的飯盒裡是白麵饅頭，還有一小塊肉。張姐的飯盒裡是棒子麵窩頭，還有一碟鹹菜。唐妙的飯盒裡是豆芽炒窩頭，還有一碗魚湯。

李姐看著她的飯盒，說：“唐姐，你天天吃豆芽，不膩啊？”唐妙笑了：“不膩。跳跳愛吃，我也愛吃。”張姐說：“你家跳跳有福氣，有你這麼能幹的媽。”唐妙搖搖頭：“是她懂事。那會兒沒糧吃，她也不鬧，就說‘媽媽我飽了’。”她頓了頓，“現在好了，有糧了，有菜了，有肉了。她也能吃飽了。”

李姐點點頭：“是，現在好了。”張姐也點點頭：“好了。”

下午，又來了一車貨。劉主任帶著她們幾個卸貨，一箱一箱地搬，累得滿頭大汗。但沒人喊累，都笑著，一邊搬一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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