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書房內的空氣，在沈決將那份攤開的羊皮地圖、以及她用炭筆在上面額外標註出的推測與擔憂，一併呈於蕭珩面前時，彷彿瞬間被北境最酷寒的冰風凍結，連炭火的光與熱都無法穿透那驟然降臨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凝滯。

蕭珩負手立於巨大的北境疆域沙盤前，背對著沈決，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沙盤上山川河流的模型，死死鎖定了地圖上那個被沈決以硃砂重重圈出的、名為“飛雁口”的微小關隘標記。他的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但沈決卻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玄色錦袍下，肩背的線條，似乎比往日更加僵硬緊繃。

書房內只有他們兩人。趙岐在門外親自值守，十步之內，再無旁人。

“……地圖上的這條隱秘小路，經木生與幾位老斥候反覆勘驗圖上山勢水紋標記，結合過往零星傳聞判斷，存在的可能性……超過七成。”沈決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因傷勢未愈，仍有些沙啞，但條理異常清晰，“其入口應在狄人控制的‘黑石山’北麓一處極為隱蔽的峽谷，出口……則在這裡，飛雁口東北方向約三十里，一處名為‘鬼見愁’的斷崖下。此路徑極為險峻，需攀巖涉澗，大隊人馬輜重絕難通行，但若是小股精銳，輕裝簡從，熟悉路徑，未必不能悄然穿越。”

她頓了頓，指向地圖上飛雁口關隘的簡易圖示：“飛雁口守軍，按朝廷兵冊，額定一千二百人，實額通常不足八百，且多年未經大戰，武備鬆弛。守將吳振邦，據陳將軍私下所言，其人庸碌，唯好鑽營，與京中三皇子府，素有淵源。若狄人真能遣一支數百人的悍勇死士，自此險徑突出，趁夜突襲，飛雁口……恐難支撐一晝夜。”

蕭珩依舊沒有轉身，只是緩緩抬起手，用手指，在沙盤上，沿著那條沈決描述的、從黑石山北麓蜿蜒至飛雁口側後的無形路徑，虛虛劃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長穩定，但指尖所過之處，彷彿帶著千鈞重壓。

“你的意思是，”蕭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卻讓書房內的溫度彷彿又低了幾度，“阿史那羅的‘地龍’之計，可能只是幌子。或者，至少是明修棧道。他真正的殺招，或備用之策，是這條‘暗度陳倉’的險徑，與飛雁口內，可能存在的……‘接應’？”

“是。”沈決毫不猶豫地點頭，“而且，時機太過巧合。徐元亮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地道戰結束、我們繳獲地圖、可能發現這條線索的關鍵時刻到來，一來便不遺餘力地攻擊末將，攪亂朔風城內部視線。其目的，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打擊王爺威信，剪除羽翼，更是為了……掩蓋或配合這條更加致命的暗線。若飛雁口有失，狄人精銳出現在朔風城後方，哪怕只有數百人，所造成的恐慌、對糧道及後路的威脅，以及可能引發的全線動搖，都將致命。屆時，王爺與朔風城，將陷入真正的、腹背受敵的絕境。”

她抬起眼，看著蕭珩挺拔卻凝重的背影：“王爺，此非末將臆測。地圖在此，路徑可考。吳振邦與三皇子的關聯，陳將軍可證。徐元亮此行所為，眾人皆見。諸多線索，指向一處。寧信其有，不可不防。”

蕭珩沉默著。書房內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以及兩人壓抑的呼吸。巨大的沙盤在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彷彿蟄伏的巨獸。那枚代表飛雁口的小小旗幟，在沙盤邊緣，顯得如此不起眼，卻又可能成為撬動整個北境戰局的支點。

良久，蕭珩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看著沈決，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一切迷霧，首抵問題的核心。

“即便你所疑為真，”蕭珩緩緩道，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飛雁口，不歸本王首轄。其隸屬‘北境行營節度使’遙領，按制，本王無權首接調其兵，更無權越級處置其將。若貿然以‘疑有通敵’為由，行文質問，或派兵前往，一則打草驚蛇，若吳振邦果真有異，其必狗急跳牆，或提前發動，或反咬一口，稱本王‘誣陷邊將、圖謀不軌’；二則，若無鐵證，朝廷，尤其是三皇兄那邊，絕不會坐視。屆時，非但不能防患未然，反而會授人以柄，將朔風城置於更加被動的境地。”

他走到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徐元亮在此，胡監軍在彼，朝中無數眼睛盯著。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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