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朔風城西，廢字營。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甚至連火把都寥寥無幾。營地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與壓抑。校場之上，兩百餘道身影在濃重的夜色中沉默佇立，如同從黑暗中生長出的、一片肅穆的森林。

他們穿著統一的、漿洗得發白但乾淨利落的舊軍服，外罩著深色（用草木灰和泥漿簡單染過）的擋風皮襖。皮甲雖然半舊，但經過修補擦拭，關鍵部位的鐵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每個人腰間都掛著橫刀或手斧，背上揹著弩弓和箭囊（弩箭是剛配發下來的制式貨，保養得鋥亮），腿上綁著匕首，身上還掛著繩索、鉤爪、水囊、以及僅夠三日的乾糧袋。沒有盔纓，沒有鮮豔的認旗，只有左臂上統一纏著的一截不起眼的深灰色布條，作為敵我識別標識。

這就是沈決的“廢字新軍”中，被挑選出來執行此次伏擊任務的兩百一十七人。另一百餘人（多為傷者、體力稍遜或需留守營地者）在韓老卒帶領下，駐守廢字營，並負責外圍警戒，以防不測。

沈決站在佇列前方，同樣一身利落裝束，那把特製的黑色強弩背在身後，腰間除了短匕，還懸掛著那枚黝黑沉重的狼頭令箭。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緩緩掃過每一張模糊但堅毅的面孔。月光勾勒出他們粗糙的輪廓，能看到緊抿的嘴唇，挺首的鼻樑，以及那一雙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面有緊張，有興奮，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狼一樣的兇狠與決絕。

一個月前，這些人還是等死的廢物、混日子的兵痞、心懷怨懟的囚徒。如今，他們站在這裡，即將奔赴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廝殺，用鮮血和生命，去證明自己，去爭取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任務，都清楚了。”沈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冰冷，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目標，‘一線天’。任務，讓狄人記住這個地方，記住我們，絕了他們以後從這兒走的念頭。”

“記住你們的訓練，記住你們的位置，記住你們的同伴。”她頓了頓，“我們不求全殲，但要讓每一個敢踏入‘一線天’的狄人，付出血的代價。讓他們疼，讓他們怕。”

“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兩百餘人壓著嗓子，齊聲低吼，聲音沉悶如雷，在寂靜的營地上空滾過。

“檢查裝備，最後一遍。”沈決下令。

黑暗中響起一陣輕微而迅速的金屬摩擦、皮帶扣緊、弓弦撥動的窸窣聲。每個人都在最後一次確認自己的武器、裝備、乾糧、藥品。動作熟練，井然有序，與一月前的雜亂無章判若雲泥。

“石頭，屠老西。”沈決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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