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在最慘烈的廝殺和最深重的疲憊中，艱難地刺破鉛灰色雲層，降臨到朔風城頭的。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混濁地塗抹在城牆垛口、凝固的血痂、折斷的兵刃、以及層層疊疊、姿態各異的屍體上時，持續了整整一夜的瘋狂咆哮與金鐵交鳴，終於漸漸平息，化為一種劫後餘生的、死寂般的喘息，和零星未歇的、追亡逐北的喊殺。

狄人敗了。

在付出了數千具屍首（大部分遺留在城牆下、護城河邊、以及城門洞內外）的慘重代價，在親眼目睹了側翼高地上如同神兵天降、鐵蹄踏碎一切阻礙的玄甲重騎，在失去了包括數名千夫長、百夫長以及那位被沈決一矛貫胸的驍將在內的眾多指揮官後，狄人右谷蠡王所部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傷亡和士氣的崩潰，吹響了淒厲的退兵號角。

如同來時一般洶湧，退去時亦如潮水。殘餘的狄人騎兵和步兵，丟盔棄甲，爭相逃命，在玄甲騎和出城追擊的靖軍輕騎的掩殺下，潰不成軍，朝著北方荒野狼狽遁去，只留下滿地狼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以及無數在寒風中漸漸僵硬、瞪著不甘或茫然眼睛的屍體。

朔風城，守住了。

城牆上下，倖存的守軍們，或拄著兵器茫然西顧，或癱倒在血泊與同伴的屍體旁無聲流淚，或發出野獸般嘶啞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嚎叫。勝利的喜悅，並未立刻衝散一夜鏖戰帶來的巨大創傷、疲憊和失去同袍的悲痛。許多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坐著、躺著，望著東方那輪艱難爬升、毫無溫度的冬日，彷彿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城門洞內、甕城區域、以及主城門附近的街巷，景象尤為慘烈。屍體幾乎鋪滿了每一寸地面，鮮血匯聚成暗紅色的小溪，在低窪處凍結。折斷的旗幟、破碎的盾牌、捲刃的刀劍、以及各種攻城守城器械的殘骸，混雜在血肉模糊的肢體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混合著硝煙、焦糊、血腥和內臟破裂的惡臭。

清理戰場的命令己經下達。疲憊不堪計程車卒們，在軍官嘶啞的催促下，開始機械地搬運同袍的遺體，區分敵我，集中堆放。傷兵的呻吟和慘叫，在臨時搭建的醫護棚區此起彼伏。陣亡者的名單，正在被飛快地統計、謄寫，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和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沈決背靠著一段相對乾淨、但也被血浸透的城牆根，緩緩滑坐在地。她身上那套蕭珩所賜的玄色輕甲，此刻己佈滿刀痕箭孔，沾滿血汙泥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頰、手臂、腿上的傷口只是被胡亂用撕下的衣襟包紮，仍在隱隱滲血。右手指甲翻裂處傳來陣陣刺痛，束胸的皮條勒得她呼吸困難，每一次吸氣，胸腔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高燒退去後的虛脫感，混合著極度的體力透支和精神緊張後的鬆懈，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讓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眼前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昨夜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閃現：城下如潮的狄人，呼嘯的箭矢巨石，搖搖欲墜的馬面，冰冷溼滑的石簷，凌空擲出的飛刀，城門閂斷裂的脆響，甕城血肉橫飛的廝殺，那狄人驍將猙獰的面孔，以及……手中短矛脫手時，那種一往無前、彷彿要將靈魂也一同擲出的決絕。

她贏了。活下來了。還立下了大功。

但為何，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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