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冰冷與灼熱的交替中沉浮，彷彿在無盡的深淵中下墜，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拖拽回光明的彼岸。尖銳的疼痛、骨骼的酸澀、肺葉的灼燒、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沈決最後的知覺防線。耳畔時而萬籟俱寂，時而轟鳴作響，夾雜著模糊的人聲、金屬的鏗鏘、戰馬的響鼻，還有……某種規律而沉穩的顛簸。

是馬背。她正被人放在馬背上，隨著馬匹的行進而輕微起伏。有人用粗糙但厚實的毛皮將她緊緊裹住，擋住了刺骨的寒風。但這溫暖帶來的刺痛，遠不及身體各處傳來的、清晰到令人戰慄的傷痛。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動的玄色——是玄甲。接著，一張被面甲遮擋大半、只露出一雙銳利眼睛的臉，出現在她視線上方。是玄甲騎的一員。

“……水……” 沈決的喉嚨乾裂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那玄甲騎士似乎聽清了，從馬鞍旁摘下水囊，小心地湊到她唇邊，餵了幾口冰冷但甘冽的清水。水流滋潤了灼痛的喉嚨，也讓她昏沉的意識清明瞭幾分。

她努力轉動眼珠，看向西周。身下是一匹異常雄健的黑色戰馬，馬身覆蓋著精緻的玄色馬甲。前後左右，皆是同樣裝束、沉默行進的玄甲騎兵，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他們行進的速度很快，但隊形嚴整，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特有的肅殺與壓抑。隊伍中間，她看到了被兩名騎兵一左一右“護送”著、同樣裹在毛皮裡的石頭、屠老西等人，石頭背上似乎還馱著那個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狄人百夫長阿古拉。阿箭騎在一匹無主的狄人戰馬上，臉色依舊陰鷙，但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許。林實似乎暈了過去，被一個大個子玄甲騎兵橫放在馬鞍前。

玄甲騎……真的來了。蕭珩派來了他最精銳的鐵騎，在最後關頭，如同神兵天降。

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虛弱和眩暈。沈決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的昏迷，似乎更加深沉。其間斷斷續續醒來幾次，模糊地感覺到有人給她喂藥、處理傷口（胸腹和肩背的傷被重新包紮，束胸似乎未被觸動，萬幸）、用熱水擦拭身體。她能感覺到自己滾燙的體溫在藥物的作用下緩緩下降，但身體依舊如同散架般疼痛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更久。當她再次恢復較為清醒的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堅硬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厚實但粗糙的棉被。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混合了血腥、草藥和塵土的軍醫處氣味，但似乎比之前待過的那個傷兵營幹淨、安靜許多。

這是一間獨立的、狹小的石屋，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氣窗。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她身上纏滿了乾淨的繃帶，換了身粗糙但乾燥的棉布病號服。風寒的症狀似乎減輕了些，但高燒退去後的虛弱感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隱痛，那是透支過度和肺部輕微凍傷的後遺症。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還好，能動。想撐起身，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她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醒了？”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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