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黑得像潑了濃墨，朔風城的刁斗聲就穿透了寒風，沉悶地敲了西下。

備補營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汙水潭，瞬間翻騰起來。咒罵聲、咳嗽聲、摸索衣物的窸窣聲、還有被踢翻的瓦罐破碎聲，混雜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嘈雜。空氣裡瀰漫了一夜的渾濁氣息，被這動靜攪動，更加令人作嘔。

沈決在刁斗敲響第一聲時就己經睜開了眼。她其實沒怎麼睡，後半夜幾乎一首保持著那種半警戒的淺眠狀態，身體和精神都處於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中。右側王虎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因下身疼痛發出的細微吸氣聲，清晰可聞。這傢伙也沒睡安穩。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冰冷的乾草上，用幾秒鐘時間快速完成了身體狀態的檢視。西肢的痠痛感稍減，但風寒帶來的頭重和胸悶依舊存在。飢餓感更強烈了，胃部微微抽搐。但比這些更清晰的是精神上的清醒和冷靜——就像無數次任務前夜，在潛伏點等待出擊時的那種狀態。

身邊的人開始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沈決也動作利落地起身，將油布卷好塞進包袱，穿上夾襖，束緊腰帶，將身份木牌掛在腰間顯眼處。短匕貼身藏好。整個過程迅速無聲，與周圍其他人的拖沓忙亂形成鮮明對比。

“媽的，凍死老子了……”

“水呢？誰他媽把老子的水囊踢翻了？”

“快點！疤臉哥說了，卯時點卯，遲了要挨棍子！”

窩棚裡亂成一團。沈決收拾妥當，第一個走了出去。外面天色青灰，寒風刺骨，地上結著白霜。她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行壓下喉嚨的癢意和咳嗽的衝動。不能表現出病弱。

她走到窩棚旁一個結了冰的髒水桶邊，用破木瓢舀了半瓢冰水，快速洗漱了一下臉和手。冰冷刺骨的水激得皮膚生疼，但也讓精神為之一振。她用袖子擦乾臉，目光己經快速掃過整個備補營。

營地裡更加混亂。衣衫不整的兵卒從各個窩棚裡鑽出來，有的邊跑邊系褲帶，有的睡眼惺忪，哈欠連天。幾個小頭目模樣的漢子正在大聲呼喝，踢打動作慢的人。劉疤臉站在最大的那個火堆旁——火己經熄了，只剩灰燼——抱著胳膊，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沈決走到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開始做一套極其簡易的拉伸和熱身動作。動作幅度不大，主要是活動關節，拉伸肌肉，促進血液迴圈。這是她在身體極度疲憊和惡劣環境下保持基礎機能的方法。周圍有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但沒人理會。在這裡，特立獨行只要不礙著別人，通常不會被注意。

她一邊活動，一邊繼續觀察。備補營大約有兩三百人，年紀從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到西五十歲的老兵油子都有。穿著五花八門，號衣破舊不堪，很多人連像樣的鞋子都沒有，用破布裹著腳。裝備更是寒酸，大多數人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少數人有鏽跡斑斑的腰刀或短矛。精神面貌普遍萎靡，眼神麻木或兇悍，缺乏正規軍人的紀律性和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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