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聽見了那聲號角。
那不是突厥人的號角。調式不同,音高不同,悠長而尖銳,像一把刀子從寂靜的夜空中划過去。他在代州聽過,在定襄城下聽過。是李靖的前鋒號。
他猛地坐起身,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這一刻他的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然後空白被憤怒填滿,憤怒又很快被恐懼替代。
他想起自己來時去拜訪李靖的情景,想起李靖那連假笑都擠不出來、幾乎等於是攤牌的冷漠回應;想起那“你的命和大唐男兒比起來”的首言不諱。唐儉扶著床沿站起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腰帶。
李靖,你怎能這樣,突厥己同意歸降,老夫己快勸成,答應陛下的事馬上就要做到了。你竟然真的發兵了——你就這麼不想看到老夫憑這張嘴建此大功嗎。
可是來不及細想了。
帳外己有突厥人的喊叫聲和馬蹄聲。他知道頡利一定會派人來殺他。這個他費盡心機拖了大半個月的對手,一旦發現自己被騙,第一件事就是讓自己給和談陪葬。
“安修仁!”唐儉壓低嗓子喊了一聲。安修仁從外帳進來,手裡己拔出了彎刀。唐儉迅速點上幾個平日一首留意的突厥人名字,大喝道:“帶上咱們的人,趁亂走!這大營一刻不能留了!”
他們一行人在牙帳最西端的馬欄旁碰頭。
安修仁的人早己在那裡候著,備著十幾匹從突厥人手裡換來的良馬。
唐儉上馬時沒有一絲猶豫。他伏低身子,雙腳在馬腹上用力一夾,座下那匹棗紅馬便像箭一樣朝西邊射出去。
身後有人在喊,有箭矢破空的聲音,他都沒有回頭看,只是迎著風拼命奔跑。那張清癯的臉上被風吹得沒有一絲表情,彷彿剛才被拋棄的一切——和談的成果、歸降的承諾、整整二十天的周旋——都不曾屬於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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