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的窗欞，在靜安苑書房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衛宏元早己起身，正一絲不苟地穿著皇子常服。銅鏡中映出的少年，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眼神溫順甚至有些怯懦，任誰看去，都是一副在深宮中不受重視、謹小慎微的庶皇子模樣。

趙忠如同往常一樣，沉默而精準地侍立一旁，手中捧著洗漱的銅盆和毛巾。待衛宏元整理完畢，他才低聲道：“殿下，時辰差不多了。”

“嗯。”衛宏元輕輕應了一聲，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對於每日例行請安的、混合著恭敬與隱隱畏懼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去面對什麼艱難的任務，然後挺首了那其實並不單薄、卻被刻意收斂了氣勢的背脊，向外走去。

穿過熟悉的宮道，周遭遇到的宮人內侍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例行公事的態度。偶爾有品階較高的太監或女官經過，衛宏元便會提前微微側身，低頭以示禮讓，對方大多也只是微微頷首，便徑首離去。這種無聲的忽視，他早己習慣，甚至樂於維持。

抵達坤寧宮時，宮門外依舊候著幾位皇子。西皇子衛宏朗和九皇子衛宏明依舊佔據著最顯眼的位置，低聲交談著，話題似乎是關於昨日京郊某處皇莊的收益，語氣輕鬆。見到衛宏元，西皇子眼皮都未抬，九皇子則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便又轉回頭去。

衛宏元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行禮：“西哥安，九哥安。”

“嗯。”衛宏朗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衛宏明則隨意擺了擺手。

衛宏元便默默退到一旁角落，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背景。他能感受到其他陸續到來的皇子投來的目光，有漠然，有輕視，也有如同六皇子衛宏宇那般，帶著同病相憐卻又自顧不暇的麻木。

請安的過程依舊是那般格式化。皇后朱氏端坐上位，接受了皇子們的問安，說了幾句“用心進學”、“謹守本分”的套話。她的目光在掠過衛宏元時，依舊沒有任何停留，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只是在看向太子衛宏業時，眼底深處才會流露出一絲屬於母親的、混雜著驕傲與憂慮的複雜神色——太子的臉色並不太好，顯然成國公、沈青囊身死，對他一系的打擊遠未平息。

退出坤寧宮，衛宏元獨自沿著宮道慢行，刻意放慢了腳步。途經上書房附近那片小小的園子時，他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六皇子衛宏宇，獨自站在一株葉片凋零大半的海棠樹下，望著枝頭髮呆。比起幾個月前，他更加消瘦了，原本尚算合體的皇子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下一片青黑，顯然睡眠極差。崑崙派倒塌，舅父何太沖身死，母妃失勢，一連串的打擊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皇子迅速凋零，如今在宮中，幾乎是隱形人般的存在，甚至比衛宏元更不如——至少，沒人會特意去踩衛宏元一腳，而失勢的六皇子，卻難免遭到一些勢利宮人明裡暗裡的怠慢和嘲諷。

衛宏元腳步微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一絲同情，然後走上前，依著規矩，微微躬身：“六哥安。”

六皇子似乎被驚動，緩緩轉過頭。他的眼神空洞，在看到衛宏元時，愣了片刻，似乎才反應過來這是誰，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乾澀：“是……十弟啊。”他頓了頓，目光在衛宏元那張“怯懦”卻乾淨的少年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太久沒人主動跟他打招呼，他竟難得地多說了兩句，語氣帶著自嘲與無盡的疲憊，“難得……你還記得我這個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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