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低頭看那行字。此女非我所願娶，日日夜夜如在樊籠。他看了三遍，然後慢慢抬起頭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暴怒，沒有咬牙切齒，甚至沒有罵人。但王寶山和王寶林跟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們爹的臉色，都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他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他們爹的臉色這麼難看。那不是生氣，那是一種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之後、決定不再給對方任何機會的決絕和冷酷。

“寶山，寶林。”老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農活，“去把趙傑明帶過來。”

“不用帶。”王寶珠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可眼底隱隱跳動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東西，她對上她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爹，上次你打斷他傲骨，他不服。這次，我要你打斷他的腿。”

老王看了她很久。他看著她眼角那抹擦不掉的淚痕，看著她的手不自覺地護在隆起的肚子上，看著她那張曾經天真到愚蠢、如今卻冷得像結了冰的臉。他知道，他那個被全家人寵得無法無天的傻閨女，終於被這個男人一刀一刀地殺死了。留下的是另一個王寶珠——一個不再相信愛情、只要把人拴在身邊的王寶珠。

“你想好了？”老王問。

“想好了。”王寶珠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他恨我一輩子都行。他只要在我身邊，哪怕癱了廢了，我伺候他一輩子。”

老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對王寶山和王寶林揮了揮手：“走。帶上扁擔。”

趙傑明被從倉庫裡拖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王寶山和王寶林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王家後院的柴房裡，趙傑明一路掙扎著大喊大叫：“你們幹什麼！我是寶珠的丈夫！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我要見寶珠！寶珠——寶珠你出來！”

趙傑明的聲音又尖又高，帶著一股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柴房裡很暗，只有牆縫裡漏進來幾道昏黃的日光。老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扁擔，身後站著王寶山和王寶林。趙傑明被按在地上，頭髮上沾滿了草屑和灰土，趙傑明仰起頭看著居高臨下俯視著趙傑明的老王，忽然發現這個老農民的眼睛裡有一種趙傑明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種平靜的、冰冷的、篤定的審判。這種眼神比任何一次暴怒都更讓趙傑明覺得恐懼，因為這意味著事情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趙傑明。”老王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趙傑明的耳膜，“我王德貴這輩子沒看錯幾個人，唯獨在你身上走了眼。我以為你是虎落平陽，給你時間，給你機會，讓你重新做人。可你倒好——你把我閨女當什麼？你把王家當什麼？你以為這還是你趙家少爺在京城的時候？你想走，你問過我王家同意了嗎？”

“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趙傑明拼命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那是以前寫的！是以前！我現在對寶珠是真心的！我沒有想走！王叔——不，王村長，爹——你相信我！”他的聲音變了調，恐懼把他所有的體面都撕碎了，露出最裡面那個怯懦的、卑劣的、連自己都騙不了的核心。

老王沒有理會他的辯解。他把那封信的抄寫稿從兜裡掏出來，展開，扔在趙傑明面前。趙傑明低頭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那是他的筆跡，是他的用詞，是他在夜深人靜時一筆一畫寫下的真心話。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這是偽造的”“這不是我寫的”，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的筆跡太特殊了——從小到大練的館閣體，整個紅旗大隊都找不出第二個能寫出這種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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