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的清晨，京城在一片肅殺中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細密的白色雪花，像無數只不知疲倦的白色蝴蝶，從鉛灰色、彷彿要壓垮城池的天空中飄飄灑灑地落下來。那灰色的雲層厚重得讓人窒息，透不出一絲光亮，整個天地間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中。雪落得並不急，卻很密，很快就在光潔的青石板路上鋪上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銀霜。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而潔白，彷彿蓋上了一床巨大的、冰冷的棉被，連平日裡聒噪的麻雀都躲進了巢穴，不敢出來覓食。

林晚棠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口，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雙手揣在袖筒裡，卻依然覺得冷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她呵出一口白氣，那熱氣在冷空氣中瞬間凝結，化作一團白霧，然後就在呼嘯的北風裡化成了虛無，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目光，一首追隨著那個揹著簡單行囊的背影——沈硯之。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布長衫，身姿挺拔，像一棵青松，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孤獨。他己經走到了街口，一輛看起來頗為考究的馬車正靜靜地等候在那裡，車伕裹著厚厚的皮襖，正縮著脖子跺腳取暖。沈硯之停下了腳步，正回頭朝她望過來。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他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將兩人的心緊緊相連。

“就送到這兒吧。”沈硯之的聲音隔著風雪傳來，清晰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雪天地滑，你快回屋去，彆著涼了。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棠記。”

林晚棠默默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她看著他，這個陪伴她走過青石鎮，走過州府，一路扶持著她來到京城的男人，此刻就要踏上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征途。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油紙包。那油紙包被她焐得熱乎乎的，透過薄薄的紙張，似乎還能聞到裡面點心的香甜氣息。她踮起腳尖，費力地將手舉高，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路上餓了就吃點。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紙包裡，是她昨天晚上連夜趕工做出來的點心——有便於攜帶、不易壓壞的旋餅，層層酥皮，包裹著香甜的豆沙餡；有甜脆的糖油果子，色澤金黃，咬一口嘎嘣脆；還有能填飽肚子的菜糰子，裡面摻了野菜和雜糧，雖然粗糙，但勝在頂飽。每一樣都用油紙仔細地分隔開來，包得仔仔細細，生怕路上顛簸壞了。

沈硯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紙包，指尖觸碰到林晚棠的手，他的手指在交接時不經意地擦過了林晚棠的手背。他的手很涼，帶著外面的寒氣，而林晚棠的手因為緊張和激動，手心卻微微出汗，帶著一絲溫熱。這冰涼的觸感讓林晚棠心頭猛地一顫，像是有電流穿過，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店裡的事，別太拼命，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深深的不捨和濃濃的擔憂。他認真叮囑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去找趙公子幫忙，他對京城熟。或者……也可以去吏部找王主事，我臨走前己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會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你幾分薄面的。”

“我知道了。”林晚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水，不想讓他帶著牽掛上路。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儘管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快上車吧，千萬別誤了官府規定的出發時辰。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遠處，馬車伕己經在焦急地揮舞著手中的鞭子，“啪”的一聲脆響，在空中炸開，伴隨著一聲粗獷的吆喝：“公子，快點上車！雪天路滑，晚了可就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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