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喂到第三口時,蕭屹偏過了頭。他醒後力氣沒恢復多少,手腕還發著虛,連抬一抬都像在扯著肩頭的傷口,可那偏頭的動作做得極堅決,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門,把所有粉飾都擋在了外面。玲瓏手裡的調羹停在半空,藥汁從銀勺邊緣滴下來,落在他領口新換的白布上,洇出一小團淺褐。她沒說話,只把藥碗往旁邊一擱,從袖中抽出帕子,極輕地按了按那團藥漬,又去探他額頭的溫。蕭屹沒有躲,只是睜著眼看她。那雙眼睛清亮了許多,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大霧裡走出來,可那目光太靜了,靜得讓玲瓏心裡發虛。
她太瞭解蕭屹了。這人剛從鬼門關裡爬回來,身上沒幾兩力氣,腦子卻一定還在轉。而且轉得只會比平日更沉、更慢、更不肯放過任何一點異樣。他不說話時,比說話更可怕。那眼神像在等她自己把破綻交出來,等她自己承認那些她原本想藏到天亮、藏到他好起來之後再說的事。
“芷兒是不是出事了。”他開口,聲音還是啞,像喉嚨裡卡著一層沙。這一次不是問句,是陳述。那三個字落在雨聲裡,沉甸甸的,像從房樑上掉下來的磚。玲瓏給他擦領口的手極不明顯地頓了一下。就那一下,蕭屹的眼神又沉了幾分。他吃力地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他抓得不重,甚至有些發顫,可那五根手指卻像扣進了她的骨頭裡。玲瓏沒掙,只低著頭,把視線落在自己被他攥著的那隻手腕上。她看見自己的袖口還沾著沈芷後頸擦下來的血,己經幹成暗紅色的一小片,像一朵被雨打過的梅。她忽然不知該怎麼再裝下去。從進門到現在,她己經在強撐了。她笑,她打趣,她說芷兒只是累了,可這滿屋子的藥味、滿眼的人影、還有她自己那顆跳得極亂的心,沒有一樣騙得過蕭屹。他這人,在戰場上被人暗算了一輩子,他怎麼會聽不出來。
“玲瓏,別騙我,告訴我。”蕭屹又說。他的聲音己經有些抖了,像從胸腔裡很費力地拔出來,卻又被什麼卡在半途。他的眼睛還看著她,那裡面的東西讓玲瓏害怕。不是憤怒,不是逼問,是一種極深極深的哀求,像一隻落了水的老狗,連叫都叫不出聲,只拿眼睛望你,望得你連心尖都在發酸。
玲瓏閉了閉眼。她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就算現在不說,等蕭屹再清醒些,等他自己能下地,他也會爬到隔壁去。到那時候,事情只會更難堪,更疼。她吸了下鼻子,把手從他掌中輕輕抽出來,反過去握了握他,像要借他一點力氣。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頭低聲說了句:“叫青禾把湯藥再溫一溫。還有,誰也不許進來。”她把門掩上,又走回床邊,重新坐下。她坐得離蕭屹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著雨氣和藥膏味的冷香。蕭屹沒有催她,只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一汪被風吹得起了皺的深水,表面是靜的,底下己經翻得不成樣子。
“你中箭之後,沈芷回了工坊。她發現那幾支三頭箭,是從她那裡流出去的。一個叫周平的年輕匠人,把一批報廢的箭用假賬提了出去。那人……還是她親自招進去的。”玲瓏說。她的聲音極低,像怕被隔壁的人聽見,又像怕自己再大聲些就會控制不住。蕭屹的右手在被面上慢慢收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可玲瓏看見,他裸露在外的頸側,那根青筋己經跳了起來,像一條被按進熱水裡的活蟲。
“她心裡過不去。她覺得是你之所以會倒在渡口,是因為她做出來的箭,因為她信錯了人。她把自己關在工坊裡,白天查賬,晚上……晚上誰也不知道她做什麼。後來墨塵發現,她在靜室裡做了許多東西。不是軍械,是刑具。一件一件,做得極精細。她還用自己試了那口櫃子,就是能合起來把人釘在裡面的那種。然後自己用鞭子打自己,不知道打了幾天……她背上、身上,到處都是傷。”玲瓏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怕稍微慢下來,自己就再沒有力氣把這段話說完。蕭屹的臉色在一點點變白,白得發灰。他的喉結極重地滾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玲瓏沒有停,她繼續說:“她把周平抓了回去。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樣,可沈芷不讓他死。她給他上了孫邈的金瘡藥,把命吊著,把那些刑具一樣一樣地……用在他身上。等我們趕過去時,周平的眼睛己經沒了,只剩下半條腿和半隻手臂,整個人被關在那口櫃子裡。她就站在那裡滿身是血,還衝著我們笑。她說……她說她做的東西傷了你,她也是傷你的人。她說她沒資格再站在你身邊,連悅兒都不肯要了。”
蕭屹的呼吸聲忽然重了起來,像有人在用一隻手攥他的肺。他掙扎著想撐起來,可左肩和背上的傷口像幾把燒紅的刀同時攪進去,把他的身體死死釘在榻上。他的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青筋從脖頸側面暴起來,像幾條被燙過的青蛇。玲瓏嚇得趕緊按住他:“你別動!你不能動!你聽見沒有!孫邈說了,你的傷再裂開,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來!蕭屹!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她幾乎是尖叫出來,眼淚同時迸了出來,一顆一顆全砸在他的手背上。蕭屹不動了。他像被按回水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一種極粗極鈍的聲響,像一頭被人剜了心的獸在哭。他閉著眼,嘴唇抖著,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她在哪。”
“就在隔壁。”玲瓏說。她的聲音己經軟了,像被抽去了最後的筋骨,“孫邈剛給她瞧過。燒得厲害,背上的傷太多,人一首沒醒。我讓人守著她呢。謝明琅也在。吳琪去軍中了,雷陽在門口。你現在不能過去,你過去了,她的心只會更亂。你如果真想讓她好,就先把自己這條命給我穩住了。”她說著,把他那只有些脫力的手捧起來,放在自己頰邊,流著淚道:“蕭屹,你聽我一次。她最想見的是你,可她最不敢見的也是你。你懂不懂?這傻姑娘把自己當成遞刀子的兇手了。你再出什麼事,她連活都不會再想活了。”
蕭屹沒再動。他靜靜地躺著,胸膛的起伏慢慢地、慢慢地平下去一點。可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厲害,像有血要從裡面滲出來。他把臉別向裡面,不讓人看見,可淚水還是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枕頭裡。玲瓏也不去擦。她由他哭,只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像兩個在雨夜裡被同一根線牽著的人,誰都不敢鬆開。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從榻上翻下去了。玲瓏心裡一緊,剛站起來,就聽見青禾壓著嗓子在門外說:“夫人,沈郡主醒了,說了兩句胡話,又睡過去了。師父說,高熱夜裡怕要反覆。”玲瓏應了一聲,又回頭去看蕭屹。他己經把頭轉過來了,眼睛紅得駭人,可目光卻比方才更清明瞭一些。他啞聲說:“你過去看她。我這邊有雷陽。”玲瓏在原地站了站,終是點了點頭。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記著,我們這些人,哪一個守著你,都是自己願意。芷兒是那樣,我也是。還有……你好沒良心,我也是你妻子,今日對我這態度,我記下了,等你好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她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重重合上,顯然玲瓏真的生氣了。蕭屹望著她的背影,聽著她輕而急的腳步聲拐向隔壁。門外,雷陽的影子還印在門縫下,一動不動,像一尊蹲在雨夜裡的鐵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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