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蓮出現在漢中的訊息，傳到劍閣時，己經是第三日午後。最初只是一條不起眼的斥候回稟，夾在一堆尋常的軍情通報之中，像一顆被隨手丟進草叢的石子。可它落下的位置，正好是這片信仰最密集的土壤。

最先聽到風聲的，是關隘西段換防下來的幾個士卒。他們蹲在城牆根下，就著粗瓷碗喝粥，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漢中那邊……出現了一個女人，跟王妃長得一模一樣。有人親眼看到了，就在集市上走，還戴著帷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該被大聲講出來的事。

旁邊的人放下碗，皺了皺眉：“你從哪聽來的？別是朝廷放出的假訊息。”

“不是假訊息。劉二麻子他舅子在漢中城裡販菜，他媳婦兒親眼看見的。他說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跟畫像上的王妃一模一樣，絕對不會錯。”那個士卒放下碗，聲音更低了，“你說……王妃不是早就回歸神國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漢中？難道是王妃顯靈了？”

沒有人回答。幾個士卒端著碗，沉默地坐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嘴。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士卒低聲說：“可王爺不是說，王妃己經升入神國享福了？如果王妃在神國裡，那出現在漢中的又是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疑，像是一根被壓彎了還沒有折斷的枝條。

流言像風一樣在關隘中擴散開來。有人說是朝廷找了一個長得像的人來冒充王妃，想要動搖軍心；有人說是王妃顯靈，來提醒他們不要與朝廷為敵；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沉默著擦拭兵器。那些曾經堅定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重新落定的錨點。信仰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那些裂痕不大，卻像冰面上的紋路一樣，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延伸。

一處不起眼的哨位上，兩個年輕計程車卒正在低聲交談。其中一個抱著長矛，靠在牆垛上，眼睛沒有看向關外的山谷，而是望著地面，像是在辨認什麼：“你信王妃還在嗎？我是說，如果真的還在，為什麼要幫朝廷那邊的人？”他的聲音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更像是一種想要得到一個方向去確認的猶豫。

另一個人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說過，王妃是好人，是王爺這輩子唯一在乎的人。她不會害我們。”

“可如果她真的己經死了，那漢中那個又是誰？”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像是約好了一樣，把剩下的沉默留給了那段還沒有被填滿的距離。

陳龍在當天傍晚聽到了流言的內容。他坐在營帳裡，面前攤著一幅剛剛修訂過的佈防圖，目光卻沒有落在圖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語氣：“不必去查流言的源頭。傳令下去，任何人再議論此事，一律按擾亂軍心處置。”副將猶豫了一下，“陳先生，那些士卒只是……”陳龍看了他一眼，沒有加重語氣，也沒有提高聲音，只是說：“執行。”

副將領命而去。陳龍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幅佈防圖上，可他沒有立刻開始檢視。他知道那不是一個可以靠禁令壓下去的東西，因為它紮根的地方不在嘴巴里，在心裡面。他只是需要爭取時間，爭取到王爺那邊傳來的下一個指令，爭取到那些正在延伸的裂痕被另一件事覆蓋住。

與劍閣的沉悶不安不同，成都城中正在湧動著一股狂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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