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舊日的時光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酒香,帶著板子疼,帶著少年時不管不顧的歡暢。
他想起了第一次跟著三哥去偷酒,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是三哥拍著胸脯說“怕什麼,出了事哥扛著!”結果真出了事,三哥確實把大部分責任攬了過去,挨板子時還衝他擠眉弄眼。
他想起了自己性子過於嚴肅不懂圓滑,在宮裡得罪了當時得勢的大臣,是三哥二話不說,帶著一群侍衛首接將那大臣堵在巷子裡狠揍了一頓,雖然事後被父皇罰去跪祠堂,但三哥滿不在乎:“欺負我弟弟?打不死他!”
他想起了三哥成婚那天,穿著大紅喜袍,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在新娘子面前竟然緊張得同手同腳,惹得賓客鬨笑。後來三嫂在世時,那個性烈如火的楚王,竟然成了有名的“懼內”。謝擎不止一次撞見三哥被三嫂揪著耳朵訓話,三哥不僅不惱,還賠著笑臉。那時候他總想笑,誰能想到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楚王,在家竟是這般模樣?可笑著笑著,又覺得溫暖。三哥那樣的人,肯為一個女子收斂所有鋒芒,那是真的……
三嫂走得早,難產,一屍兩命。那是謝擎第一次見到三哥哭,哭得像個孩子,抱著冰冷的屍體不肯撒手。從那以後,三哥就像變了個人,更加暴躁,更加嗜酒,彷彿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溺死在酒精和殺戮裡。他知道,三哥心裡缺了一塊,再也補不上了。
後來,奪嫡風波,兄弟鬩牆。他“看管”三哥,心裡何嘗不煎熬?可他不能放,放了,三哥必死無疑。他只能用那種冰冷的方式,將他隔絕在風暴之外。離京那日,三哥眼中的恨意,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他只能說一句蒼白無力的“保重”。
如今,在這殘破的虎牢關下,隔著屍山血海,三哥卻遞來了這樣一封信。
謝擎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勾著他肩膀、笑得沒心沒肺的三哥。可笑著笑著,眼眶卻驟然酸澀滾燙,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淚水,卻越抹越多。
這酒局,必須去。
不是為了一線虛無縹緲的生機,不是為了動搖軍心,更不是為了苟且偷生。
只為在一切結束之前,再見一見那個曾經為他扛事、帶他偷酒、怕老婆怕得要死、卻真心把他當兄弟的三哥。
只為在刀兵相向、你死我活之前,以兄弟的身份,再喝一杯。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歉意、理解、還有被戰火掩埋的情誼,都融進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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