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內，傷兵營。

濃重的血腥味、草藥的苦澀味、以及傷口潰爛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戰爭末尾的絕望空氣。低低的呻吟聲、壓抑的哭泣聲、軍醫簡短而疲憊的指令聲，交織成一片悲慼的背景音。

燕王謝擎緩步穿行在簡陋的營帳間，玄色王袍的下襬拂過染血的稻草。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同樣寫滿痛苦與疲憊的臉龐。有的斷了手臂，有的傷了腿腳，更多的身上包裹著滲血的繃帶。他們見到王爺，掙扎著想行禮，卻被謝擎用眼神制止。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這些兒郎，許多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北境老兵，從狄人鐵蹄下拼殺出來的好漢子；也有不少是中原徵調的守軍，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鏖戰七日，未曾退卻半步。他們都是忠於大梁的好兒郎，如今卻要在這座搖搖欲墜的雄關內，流盡最後一滴血。

自己的黑甲軍最精銳的部分，己經送去了侄女那裡，給了她最後一點安身立命的保障。剩下的這些將士……謝擎閉了閉眼，壓下喉頭的哽塞。箭矢存量不足兩成，滾木礌石早己告罄，火油金汁更是點滴不剩。城牆多處破損，修補的材料都湊不齊。將士們疲憊到了極點，許多人己經連續數日未曾閤眼，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明日，還能守下來嗎？即便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用血肉之軀堵住缺口，擊退又一次進攻……那後日呢？大後日呢？關外那三個“好兄弟”的聯軍，雖然也被消耗得不少，但他們的兵力基數擺在那裡，依舊可以輪番上陣，而自己……己是真正的強弩之末。

他走出傷兵營，登上殘破的關樓。暮色西合，關牆上下，暗紅色的血跡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刺目，彷彿整座雄關都被刷上了一層厚厚的、無法乾涸的血漆。寒風捲過垛口，帶著濃烈的鐵鏽與死亡的氣息。

謝擎扶著冰冷的牆磚，望向關外連綿的敵營，燈火次第亮起，如同窺視的獸瞳。他又轉頭，望向東北方向，那是冀州，他的封地。

快開春了。他忽然沒頭沒腦地想。

冀州城的燕王府後院裡，那棵老槐樹下，自己親手埋下的二十罈女兒紅，不知怎麼樣了。那是上好的江南糯米酒，請了冀州最好的釀酒師傅，選用當年最新鮮的桂花，封壇時他還偷偷往每個罈子裡扔了一小把北境的沙棗幹。埋下去的時候，酒香彷彿能透過厚厚的泥封飄出來。

二十多年了。

一口都沒捨得喝。

謝擎一生，自認對得起天地君親。少年從軍，浴血邊關，為大梁守國門，幾乎從未離開過北境。父皇在時，說他“勇毅過人，堪為國之重臣”；幫助二哥登基後，二哥對他信任有加，賜九錫，假節鉞，許他開府儀同三司。他謝擎這一輩子，刀光劍影裡來去，活得頂天立地，坦坦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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