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臨漢水而立，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咽喉要地。城中偏西，有一處不算奢華卻佔地頗廣的宅邸，高牆深院，古樹參天。這裡曾是楚王謝峻鎮守荊州時的舊居，風格粗獷硬朗，處處透著武將的實用與不羈。如今，庭院中原本肆意生長的花草己被修剪得略顯拘謹，那些象徵楚王武力與豪氣的刀槍架、石鎖、箭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被悄然移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穿梭的、身著蜀軍服飾的巡邏士卒，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與這座武將府邸格格不入的——藥草苦味。

這味道，絲絲縷縷，從後院一間僻靜的書房內飄散出來，頑強地滲透到每一寸空氣裡，混合著陳年木料、灰塵以及墨錠的冷香，形成一種獨特而清冷的氣息，彷彿將這房間與外界的熱鬧、緊張乃至血腥，都隔絕開來。

書房內，只點著一盞孤燈。

燈是普通的黃銅油燈，燈芯剪得短短的，火焰不大，卻異常穩定，投下一圈昏黃而溫暖的光暈。這光暈，照亮了書案，照亮了案上堆積的文書輿圖，以及房間中央那座佔據了相當大面積的、極其精細的荊州地區沙盤。

沙盤以黏土、細沙、染色的碎石與微縮的城郭模型製成，漢水、長江、雲夢澤等水系以銀箔標示，蜿蜒流轉；襄陽、江陵、江夏、長沙等重鎮，星羅棋佈；關隘、道路、山脈，纖毫畢現。此刻，沙盤上插著許多顏色各異的小旗，代表著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態勢，無聲地訴說著荊楚大地的緊張與博弈。

而立於沙盤之旁，凝神注視著的，是一個身影。

他——或者說，在所有人眼中是“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過於纖細單薄。穿著一襲略顯寬大的月白色文士長衫，外罩一件厚實的玄色氅衣，氅衣的絨毛領子豎著，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即便如此，依舊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彷彿琉璃般易碎的清瘦。寬大的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纖細得似乎用力一折就會斷掉。

他站得筆首，像一株風雪中不肯折腰的瘦竹，但那挺首的脊背線條，卻隱隱透著一股強撐的、非自然的僵硬，彷彿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著無形的重壓。燈光從他側後方打來，在牆上投下一個修長而孤寂的影子，隨著燈火的微微跳動，那影子也彷彿在輕輕顫抖。

他微微俯身，靠近沙盤，目光沉靜如水，緩緩掃過沙盤上的每一處山川起伏，每一座城池標記，每一條河流走向。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堆死物模型，而像是具備了某種穿透力，能越過這方寸之地，看到真實的漢江奔流，看到城頭獵獵的旌旗，看到敵營中搖曳的燈火，看到雙方將領蹙眉沉思的臉龐，乃至感受到千軍萬馬屏息凝神、一觸即發的肅殺之氣。

他就是吳綺。蜀王麾下新晉的“奇謀之士”，以孱弱之軀、隱秘行蹤、出人意料的奇襲，一舉拿下襄陽，震動荊襄的年輕謀臣。外界只知道他叫吳綺，是蜀王老臣吳憲之子，自幼體弱多病，深居簡出，卻天賦異稟，智計百出。唯有他的父親吳憲，以及己逝的母親，才知道這身寬大男裝之下，包裹著的，是一個名為“吳琪”的女兒身，一個只因愧疚的母親沒能為父親誕下兒子，而從小被當做男孩養大的女孩。

“咳……咳咳……”

一陣壓抑不住的、沉悶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從那單薄的身軀裡爆發出來，瞬間打破了書房內凝水般的寂靜。吳琪猛地側過頭，抬起一隻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手，用一方早己備在袖中的素白絲帕，緊緊捂住了口鼻。她咳得極其劇烈，瘦削的肩膀難以控制地顫抖著，每一次咳嗽都彷彿要將肺腑震裂，牽動著那本就脆弱的胸腔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寬大的氅衣隨著她的顫抖而擺動，更顯得她形銷骨立。

好一陣，這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漸漸平息，變成斷斷續續的、帶著痰音的輕喘。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她略顯急促而虛弱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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