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勢像一道被撕開的口子,在午後的日光下越擴越大。瓦剌騎兵從側翼切入時,朱勇的先鋒營正在穀道外側列陣。他的位置靠前,離中軍約莫一里地,剛好能看見中軍旗號倒下的方向,卻趕不過去。他收到最後一個完整命令是“就地列陣,不得後退”,傳令兵說完這句話就策馬向中軍方向衝去,再也沒有回來。
朱勇沒有退,他把前鋒營收縮成一道弧線,背靠一處緩坡,長槍向外,弓箭手壓在陣內。他手下的三千騎兵已經摺損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帶傷,火銃手已經沒了彈藥,只能用弓弩和長槍填充空缺。瓦剌騎兵沒有停,第一批衝過陣前時,被長槍陣擋住,丟下十幾具屍體退了回去;第二批緊跟著又上來了,從兩翼同時擠壓,長槍陣的弧線在持續的壓力下開始向內彎曲。
朱勇騎馬站在陣線後方,看著那道弧線一點一點地收縮。他左右望了望,沒有下令調整陣型,因為他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天色不再變化,日頭偏西,光線正從正上方移到側方,把他的影子拉長到與身前的陣列齊平。
第三次衝鋒來的時候,弧線終於被撕開了一段缺口。十幾匹瓦剌馬從那個缺口中湧入,徑直撞向陣心的旗杆。朱勇策馬迎上,一刀將衝在最前面的騎兵砍落馬下。刀鋒順著慣性向前滑動時,第二匹戰馬已經撞了上來,他側身避過馬頭,左手抓住對方韁繩,將那人拉下馬鞍,又一刀補上。周圍的喊殺聲被風聲和蹄聲壓得很低,像隔著一層厚布。
那缺口堵住了,但陣線又薄了一層。他身邊的親兵只剩七八個,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有人甲冑裂開,有人用布條裹著前臂,有人頭盔不見,露出被塵土粘住的頭髮。
朱勇勒馬回到陣心,掃了一眼周圍的景象。右側的陣線已經被壓縮到只剩兩三排人,左側還能勉強撐住。瓦剌人沒有選擇從正面硬衝,正從兩側合攏,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收緊的繩套,一圈一圈地收攏,試探著最後的彈性和邊界。他握刀的手感覺到了持久的酸脹,虎口那層皮磨破了又粘住,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做處理,把刀換到另一隻手上。
最後一次衝鋒到來之前,他已經知道了結果。他沒有下令撤退,因為他已經無路可退。瓦剌騎兵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來,長槍陣被完全衝散,幾匹戰馬從他身前掠過,他沒來得及揮刀,只來得及側身避過其中一匹馬的肩胛。他回過頭,看見自己的旗杆正在傾斜,旗面被馬蹄踩進泥土裡,邊緣的繩結還在風中微微顫動。
他沒有再去看那面旗幟。他握緊刀柄,迎著前方那道正在合攏的騎兵線策馬而去。馬蹄踏過地面上那些已經不再完整的缺口,前方有更多的馬蹄正在湧來。他的刀砍入一個騎手的肩膀,在帶出時被第二柄彎刀格住,兩把刀摩擦出一聲短促的銳響。他猛地收刀,刺向第三匹馬的側頸。然後他的馬被一柄長矛刺中,猛地向前跪倒,他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一圈。
他站起來時,刀還在手中。他看見自己的馬橫在幾步之外,前腿折了,還在喘氣。他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卻沒有再走。他站在那裡,刀垂在身側,刀刃上沾著深褐色的痕跡。風把塵土吹到他臉上,他沒有抬手遮擋。
前方湧來的騎兵越來越多,像一道道疊加的波浪,從地平線邊緣不斷湧來,在他面前匯成一片模糊的聲響。他的刀尖劃了一下地面,揚起一絲輕塵,然後他抬起刀,刀尖朝北,對準了那些正在收攏的輪廓線,等那道潮水落到他身上。塵土在他周圍升起來,又緩緩落下,蓋住那些近處的腳印和遠處的光線,一切都在逐漸變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為止。
最後一縷光收走之後,戰場上只剩下風聲和漸漸遠去的蹄音,越去越輕,像還沒寫完的句子被風吹走,紙頁翻過,落入一堆不再被翻開的廢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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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眼裡的自己:只想下班!只想下班!只想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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