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首言，不避自己的野心：“備起於微末，織蓆販履為生，見慣了百姓流離、士林凋敝，心中便立誓，若有一日能掌一方之地，必讓百姓安居、士子治學。今備掌平原，雖有兵馬糧草，卻缺賢才、缺文風，百姓雖安，卻矇昧無教；將士雖勇，卻少禮義約束。先生乃天下士林之望，若能往平原講學，必能振平原文風、育天下賢才，讓平原成為亂世之中的一方淨土，這是備的初心。”

“而備的私心，便是想借先生的名聲，聚天下賢才，讓平原的根基更穩。”劉備笑了笑，語氣坦蕩，毫無遮掩，“亂世之中，得民心者得天下，得士林之心者方能穩天下。先生歸了平原，青徐的賢才必會紛紛來投，天下的讀書人必會對平原另眼相看，這對備的霸業，確有裨益。可備的私心，與先生的所求，並不衝突——先生傳經治學、惠及民生，備護先生周全、穩平原根基，先生得治學淨土，備得士林歸心，百姓得安居樂業，三者皆利，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他躬身一禮，語氣懇切：“備不敢說自己是聖主明君，卻敢說自己是真心想做實事、想安百姓。先生乃大智慧者，必能明辨，備並非那等虛偽狡詐之徒，不會為了霸業，犧牲先生的治學初心，更不會讓先生涉入無謂的紛爭！”

這番話，坦蕩中藏著精明，赤誠中帶著算計，既說出了自己的初心，又不避諱自己的霸業私心，反倒讓鄭玄覺得劉備真實、通透，不似其他諸侯那般虛偽狡詐——亂世之中，有野心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了野心不擇手段，而劉備的野心，卻與治學傳經、安民濟世的大義相融，這正是鄭玄所樂見的。

更兼劉備始終以盧植門生的晚輩禮相待，恭敬有加，句句不離師門情誼，讓鄭玄心中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劉備與案上的書信之間反覆徘徊，最終緩緩嘆了一口氣，抬眸看向劉備，眼中帶著幾分動容，也帶著幾分期許：“玄德的誠心，老夫感受到了，子幹能有你這樣的門生，也算幸事。只是老夫一生治學，唯重實際，空口白話，難以讓老夫全然放心。你所言的造紙新法、節氣農耕，老夫想親眼一見，不知你是否帶在身上？”

劉備心中大喜，知道這事成了大半，當即躬身笑道：“先生有此要求，乃備之幸！備早己將試造的粗紙與手繪的節氣圖帶在身上，正想請先生指點一二，也讓先生看看，備並非空口說白話！”

說罷，他從囊中取出那捲試造的粗紙與節氣農耕圖，緩步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展開，呈於鄭玄面前，依舊躬身垂首，以晚輩之禮待之，不敢有半分僭越。

鄭玄俯身細看，指尖輕輕撫過那捲粗紙——雖質地粗糙，尚有雜點，卻比竹簡輕便百倍，墨字清晰，亦能反覆翻閱，雖不及縑帛光滑，卻勝在價廉易得，若加以改良，必成讀書人的至寶。

再看那節氣農耕圖，紙卷之上，二十西節氣依次排列，每個節氣旁不僅標註了農時農事，更結合了青州、徐州各地的土壤差異、氣候特點，甚至還有灌溉、施肥的粗淺法子，標註詳盡，貼合實際，與曆法絲絲入扣，絕非空談。

他的手指不禁微微顫抖，眼中滿是驚歎——他一生精研曆法，深知農時對百姓的重要性，這張節氣圖，看似簡單，卻能解天下百姓的耕種之惑；而這粗紙，若能改良成功，必能讓典籍傳揚不再受竹簡縑帛之限，讓經義走進尋常百姓家。這兩樣東西，正是他畢生所求，卻始終未能實現的心願。

身旁的弟子們亦紛紛圍上前來觀看，眼中滿是欣喜與期許——他們隨鄭玄避禍日久，深知抄經之苦、治學之難，竹簡笨重，縑帛昂貴，往往抄一卷經，要耗費數月之功，若真有這般輕便的紙、這般精妙的農時之法，他們的治學之路，必能順暢許多，先生的畢生所學，也必能傳揚天下。

秦宓見狀，連忙躬身勸道：“恩師，玄德公誠心可鑑，平原亦確是治學的淨土。恩師一生所求，不過是典籍傳揚、經義濟世，如今玄德公為恩師鋪好了路，恩師何不順勢而為，往平原治學，遂平生之願？弟子們亦願隨恩師前往平原，繼續追隨恩師左右，鑽研經義，傳揚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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