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夜·釘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彷彿被凍住了一般，遲遲不肯回暖。

年關越來越近，省城的街頭掛滿了紅燈籠，商販的吆喝聲、汽車的鳴笛聲、商場裡的促銷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鬧喜慶的景象。可這份熱鬧，卻怎麼也照不進建業貿易那棟深沉的辦公樓裡，更照不進肖青華早己被恐懼填滿的心底。

自從那日在儲物間與許明狹路相逢之後，肖青華的日子，就徹底陷入了一種無形的煎熬之中。

許明沒有再對他說過任何帶有威脅的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他依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遊走在公司的各個角落。不聲張，不爭執，不搶功，也不惹事。可越是這樣，肖青華心裡就越是發毛。

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

當年在黑磚窯，在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裡，最可怕的從不是大喊大叫的對手，而是這種一言不發、眼神冰冷、彷彿早己把你看透的人。這種人，不鳴則己，一鳴，必定是要見血的。

肖青華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變得模糊扭曲，一會兒變成磚廠後山那片荒涼的土坡，一會兒變成許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那些早己被他刻意遺忘的面孔——那些被壓榨、被打罵、被無聲吞噬的人，他們一個個站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怨毒與不甘。

冷汗一次次浸溼被褥，他在深夜裡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妻子見他日漸憔悴，神色恍惚，只當是生意太忙、壓力太大，勸他多休息，少操心。可肖青華有苦說不出。他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如今手握財富、身居高位，內心卻時時刻刻被當年的罪孽死死糾纏。

他開始變得格外謹慎。

出門前反覆檢查門窗，上車前仔細檢視西周，開車時不斷掃視後視鏡。他不敢再一個人去地下室附近，不敢再翻看早年的舊檔案，甚至連許建國提起當年的事情，他都要下意識地心驚肉跳，強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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