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道:“寶玉兄弟這症候,乃是痰迷心竅,鬱結於心。如今這般發作出來,將胸中鬱結之氣宣洩一番,或許反而利於病情。再者,若能有一樁喜事衝一衝,或許正是對症的良藥。只是……這婚期,卻需好生斟酌,不宜過早,需得等寶玉病情穩定些;也不宜過晚,免得夜長夢多,再生變故。總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才好。”
寶釵的話,如同給焦灼的王夫人指了一條明路。她漸漸冷靜下來,覺得此言有理。沖喜之說,古來有之。或許,這真是解救寶玉的一線希望?
恰在此時,宮中也傳來訊息。因元春(袁妃)在宮中“偶感風寒”,聖上仁厚,特恩准其生母王夫人於下月十五入宮探視。這訊息如同一聲悶雷,在王夫人心中炸響。元春在宮中的地位,首接關係到賈府的興衰。如今她染病,自己得以入宮,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訊號,也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王夫人心中立刻有了計較。她需得在入宮前,將寶玉的婚事徹底定下,最好連婚期都敲定,如此入宮面見元春時,也好有個“喜訊”稟報,一來寬慰女兒,二來也顯顯賈府雖歷經風波,卻依舊在穩步前行,並未一蹶不振。這關乎賈府的體面,也關乎元春在宮中的底氣。
決心既下,王夫人不再猶豫。她再次請來了史家兩位侯爺夫人,這次,屏退了左右,只留薛姨媽和寶釵在旁。
王夫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戚與懇切:“不瞞兩位夫人,我們家寶玉……前兒病了一場,如今雖好了些,終究是不穩當。我這心裡,真是……”她拿起帕子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原本想著孩子們的婚事不必著急,可如今宮裡娘娘也惦記著,前兒還傳話出來問詢。我想著,若能早日將大事辦了,一來全了娘娘的慈心,二來……或許也能借這樁喜事,沖沖晦氣,讓寶玉的身子好起來。只是……如此一來,卻是委屈雲丫頭了。”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瞭宮中的關注(施加壓力),又丟擲了“沖喜”這個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最後再以“委屈”示弱,將選擇權看似交給了史家,實則堵住了他們推遲的藉口。
史家兩位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自然聽出了話中之音。賈府再不如前,宮裡還有一位娘娘,北靜王那邊似乎也有關聯,這樁婚事對史家利大於弊。至於寶玉的病……“沖喜”若能衝好,自是皆大歡喜;若衝不好,一個痴傻的國公府公子正妻之位,對湘雲而言,也己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歸宿。
當下,兩位夫人便滿面堆笑,連聲道:“夫人這是說的哪裡話!兩個孩子自幼一起長大,情分深厚,正是天作之合。既是娘娘惦記,又是為了寶玉哥兒的身子,早些辦了正是正理!談不上委屈,雲丫頭能伺候寶玉哥兒,是她的福分!”
婚期,便在這樣一番各懷心思的言談中,被提上了日程。最終,由王夫人提議,史家附議,薛姨媽在一旁幫襯,選定了一個看似兼顧各方的“吉日”——就在王夫人入宮探視元春後的第十日。既給了王夫人入宮稟報、籌備婚禮的時間,又不至於拖得太久,橫生枝節。
當史湘雲從嬸嬸口中得知確切的婚期時,正坐在窗前繡一個香囊。針尖猛地刺入指尖,沁出一粒鮮紅的血珠,染紅了未完成的並蒂蓮。她怔怔地看著那點血紅,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茫然。那慣常清脆的笑聲,哽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訊息如同悄無聲息的藤蔓,在賈府的高牆內蔓延開來。下人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既有對又一樁“喜事”的麻木,也有一絲對未來的不確定。怡紅院內,襲人默默收拾著寶玉的衣物,眼淚無聲滑落,既為寶玉,也為自己那未卜的前程。而瘋傻的寶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即將加諸於身的婚姻枷鎖,渾然不覺。
一樁建立在利益與無奈之上的婚姻,就這樣,在壓抑的平靜與暗湧的波瀾中,敲定了日期。賈府這艘破船,似乎又被強行打入了一根維繫平衡的楔子,只是無人知曉,這楔子能否經得起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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