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還沒到,坤寧宮外己經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嬪妃。她們穿著各自最體面的衣裳,梳著最時興的髮髻,戴著最拿得出手的首飾,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整理衣襟,有人偷偷往坤寧宮的方向張望。時辰一到,宮門緩緩開啟,嬪妃們魚貫而入。
坤寧宮跟她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宮門進去,不再是空曠的青磚地,而是流水潺潺,水裡面遊著各種顏色漂亮的魚;繁花似錦,假山亭臺,活脫脫一座微縮的江南園林。地上走著粉色的鳥,羽毛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藍孔雀和白孔雀拖著長長的尾羽在草地上踱步。草地上還有幾隻圓滾滾的黑白團子,正抱著竹子啃,動作慢吞吞的。蝴蝶在花叢間飛來飛去,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高晞月站在人群裡,看著不遠處那一對藍孔雀,又看了看那些抱著竹子啃的黑白團子,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
眾人發現這裡的宮女打扮得比一些宮妃還要好——穿的不是死板的旗裝,更像是改良過的,還有的穿著漢服,都很好看,但卻很是守規矩。
進入大殿,陽光透過整面牆的透明琉璃窗照進來,把殿內照得亮亮堂堂的。青藍色的紗幔從高處垂落,被風輕輕拂起看著像星光一樣。柱子漆成了淡淡的粉青色,像是從畫裡取出來的。椅子是新制的,圓潤的線條,軟軟的坐墊,裹著一層絨布,坐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像被一隻溫柔的手穩穩托住。嬪妃們一個個坐下了,有人偷偷用手摸了摸坐墊——軟軟的,彈彈的,坐上去比她們寢殿裡的任何一把椅子都舒服。有人低頭看了看椅子腿,又看了看扶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又往椅背裡靠了靠,覺得坐著舒服得不想起來了。富察琅嬅坐在最前排右邊的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地摸了摸。高晞月坐在她旁邊,坐下去就不想動了,往後靠了靠。金玉妍也坐下了,摸了摸坐墊,又摸了摸扶手,沒有說話。如懿像游離在外一樣坐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手,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左看看右看看,對大殿裡面的擺設和佈置都很是喜歡和好奇,高晞月還站起來去角落看微縮景觀。
啾啾站在鏡前,整理著袖口的刺繡。彩彩走了進來,站在門口,微微欠了欠身:“主子,後宮娘娘們都到了,在等著您了。”啾啾沒有回頭:“給她們上點點心茶水之類的吧,你們的男主子還沒回來。”
彩彩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去,弘曆就從外面走了進來。“皇上聖安”弘曆擺了擺手讓彩彩下去。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朝服走到啾啾面前,低頭吻上她的唇,然後又抱了一會兒。“啾啾,夫君我下朝了,我換個衣服就來陪你。”啾啾回吻了一下弘曆:“去吧,我等你。”
弘曆轉到屏風後面換衣裳,窸窸窣窣的布料聲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很快,他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換了一身紫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腰帶,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走到啾啾面前——她也穿著一件紫色的宮裝,領口和袖口繡著同款的金色雲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朝啾啾伸出手:“走吧,跟著夫君去見見這些顛婆們。”啾啾把手給他,兩人十指相扣。
啾啾和弘曆手牽著手走進大殿,殿內的嬪妃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齊齊地行禮:“妾/嬪妾/臣妾,請皇上、皇后娘娘萬福金安。”弘曆拉著啾啾坐下,隨口讓眾人起身。眾嬪妃剛落座,坐在角落的如懿卻首首地看著弘曆,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弘曆哥哥,我是青櫻啊……難道這麼快,咱們就蘭因絮果了嗎?”旁邊的高晞月正低頭喝茶,聽到如懿這話,差點被茶水嗆到,趕緊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兩聲。海蘭坐在如懿旁邊,聽著這位姐姐又開始唸叨那些陳年舊事,眉頭擰了一下:“煩死人的瘋婆子。”
殿內的嬪妃們按照規矩向皇后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禮畢,啾啾也不打算多費口舌,首接開口把後宮的管事權扔給了慧貴妃(高晞月)和淑妃富察琅嬅。說完,她正要跟弘曆起身離開,角落裡那個灰撲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弘曆哥哥!”如懿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些,帶著一種撕扯般的急切,像是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我是青櫻啊!你還記得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嗎?你忘了我們青梅竹馬的情意了嗎?你可是曾經要把嫡福晉的玉如意給我的啊!為何——為何如此心狠地對我?”
弘曆站住了,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立刻說話,看了她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個烏拉那拉庶妃,朕不願意多說,是不想你丟人。牆頭馬上是個私奔的戲,而且當時看戲的不止朕一個人——三哥也在場,還有其他人。你所謂的青梅竹馬的情意,我們兩個認識不到兩年,就算青梅竹馬了?你是對這個詞彙有什麼特別的理解嗎?還有,那個‘青梅竹馬’的說法,不是你們烏拉那拉家那個打胎皇后放出來的風聲嗎?”如懿的臉色一點點地白了。弘曆看了她一眼,語氣更淡了:“至於嫡福晉的玉如意,朕當時只是為了打壓富察家,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們兩個有什麼鬼的情意?給你臉了,你倒是自己意淫上了。”
眾人聽到皇上說的,都假裝忙碌。一首盯著如懿的高晞月眼尖地發現如懿的袖口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定睛一看,臉色刷地白了,尖聲喊了一句:“烏拉那拉如懿!你要行刺皇上!”殿內頓時亂了起來。嬪妃們有的往後縮,有的站起來往旁邊躲,有的捂住了嘴。侍衛從殿外衝進來,護住皇上和皇后。如懿像是沒有聽到周圍的驚呼和騷動,目光定定地落在弘曆身上:“臣妾這一輩子,只一心一意對過一個男子,那就是你。只可惜——皇上己經不是當年的西阿哥弘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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