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他懷裡痛得全身痙攣。
那天晚上你發燒了,脖頸和後背卻一陣一陣地發冷,冷得你不得不用牙齒咬住自己的下唇才不至於把牙關磕得咯咯作響。你半夢半醒之間覺得他在你耳邊一遍一遍地說“你永遠都是我的”,你的肩膀痛得厲害,你整條右臂都是麻的,什麼東西正在你的皮膚底下悄悄潰爛的感覺,你甚至分不清那是血還是膿還是隻是汗,你的汗己經把你身下的床單浸透了。
然後你聽見門被推開了。你睜開眼睛,門框裡站著一個人影,斯拉什莫爾夫人赤著一隻腳,她的頭髮散了下來,那些你記憶中永遠被梳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像淺金色絲綢一樣柔順的頭髮,此刻亂糟糟地黏在臉頰兩側和脖頸上,被汗和血浸透之後一綹一綹地貼著她的皮膚,
她從背後朝床邊的凱蘭走了過去。她胳膊抬了起來,她的兩隻手交疊著攥住那根銅質窗簾杆,一端被擰下來的圓頭不見了,露出一個參差的、泛著黃銅內芯光澤的斷口。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把那根銅杆的斷頭捅進了凱蘭右肩胛骨和脊椎之間的地方。
他回頭看你,嘴唇張開了一半,像要說什麼,然後那不到一秒他就栽倒在你身上。他的身體又沉又熱,血從他的傷口裡湧出來,還帶著體溫,流到你的脖子上、你的鎖骨上、他的嘴唇貼著你發燒的耳根動了一下,像要說話,像在找你的名字,可從他嘴裡出來的只有一口熱燙的氣,
斯拉什莫爾夫人繞過床把你從血泊和凱蘭的身體下面拽了出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像她這樣細瘦文雅的中年女人不該有那樣大的力氣,她的把你整個人從床上撈起來,你的膝蓋根本使不上勁,她半扛著你,把你的右臂架在她自己的肩膀上,用她的身體撐著你走出了那間臥室。外面在下細雪,雪粒又小又幹,落在你們倆的發頂上,你光著一隻腳踩在雪地上,車子就停在柏樹道邊,你被她塞進後座,
你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她正要把門關上繞去駕駛座,被你這一拽整個人頓了一下,低頭看你,你仰著臉看她,用盡了全身力氣:“許願柳,詛咒才能解開,我要去善心店,現在就去,你要幫我們再許一次願。”她像看一個燒糊塗了的人那樣看著你,她看了你幾秒鐘,然後她什麼也沒說,把門關上,坐進駕駛座,然後朝鎮東邊開去了。
善心店門前的臺階己經被雪蓋住了薄薄一層,店門鎖著,櫥窗後面一片漆黑,門框上那串生了鏽的銅鈴鐺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斯拉什莫爾夫人從後備箱裡翻出一隻修車用的扳手,朝櫥窗玻璃砸了下去。你被斯拉什莫爾夫人半推半抬地從那個破洞里弄了進去。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你的手指在地板上摸,摸到的都是碎玻璃碴和不知道從哪個貨架上震下來的零碎雜物,玻璃割破了你的掌心,你顧不上,你在黑暗裡爬,你摸到了那排盒子,同樣的尺寸,同樣的紙盒稜角,同樣的盒面上那一層薄灰,你隨隨便便抓住其中一個,把盒子掰開了,裡面那根許願柳被你的手指掏出來的時候勾住了你的皮肉。你把許願柳拿給斯拉什莫爾夫人讓她握合在兩手中間,閉上了眼睛你讓她念:“讓一切回去,讓一切回去,讓一切回去。”
突然,小店的日光燈從頭頂閃了幾下,然後徹底亮起來,光線白得刺眼,貨架上的灰、地板上的血、滿地的碎玻璃和散落的許願柳全被照得無所遁形,你們兩個人跪在這片狼藉中間,櫃檯後面那扇窄門從裡面推開了,善心店老闆站在門後,身上披一件暗紅色燈芯絨睡袍,她顯然是被砸玻璃的響動從床上驚起來的,她皺起眉頭,用力地把睡袍前襟往裡攏了攏開口:“這破塑膠棍子有什麼好搶的?就三塊錢的貨,我進貨單上寫著呢,就一擺件。”她說著朝地上那根被你折成兩截的許願柳努了努嘴,又補了一句:“你們大半夜砸我窗戶就為這個?我後頭倉庫裡還壓著兩箱沒拆封的呢。”
你什麼都聽不見了,大腦在嗡鳴。你低下頭看手裡那截被你折成兩段的許願柳,就是最普通最廉價的塑膠,你忽然覺得可笑,可笑極了,死了那麼多人,死了哈桑,死了你爸爸,死了斯拉什莫爾先生,
凱蘭站在門檻上,半邊被店內的白熾燈照得灰白,他的右肩有一片深色的溼痕在不停地往下墜,從大衣下襬滴到門檻上,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也幾乎是青的。他看看你,又看看斯拉什莫爾夫人,再看看那個披著睡袍呆在櫃檯後面的老闆娘,然後他笑了,帶著你曾經覺得好迷人好迷人的玩世不恭,他說:“甜心,媽,你們嗑藥了嗎?把人家店砸成這樣。”他的語氣輕鬆得像這只是一場週末夜裡的家庭鬧劇,他只是一個來把兩個喝醉了的女眷領回家的男人,而他的右手正撐在門框上,血從他大衣的褶皺裡滲出來,在積著雪的門檻上匯成一小片正在擴大的、黑而亮的水窪。
那個老闆娘在這時候才終於反應過來,她尖叫了一聲轉身要往櫃檯後面那扇窄門裡躲,可凱蘭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從門框上抬起手,抓住了她的後領,那個女人的尖叫聲還沒完全從喉嚨裡出來就消失了,她的手打翻了櫃檯上那排你半年前從免費糖果籃裡拿過一顆薄荷糖的舊玻璃罐,罐子滾下來砸成兩半,己經過了期的薄荷糖撒了一地,櫃檯後面當裝飾的舊檯燈遭了殃,銅質燈座和玻璃燈罩一起被掃下來,燈泡接連炸開,在電光亂跳的剎那明滅裡你看見他掐著她後頸的那隻手因為用力而青筋畢現,你聽見有什麼沉重而軟塌塌的東西滑落到了櫃檯後面的地板上,然後整間店重新亮了起來,只有那隻被撞歪的舊檯燈斜斜地掛在一堆雜物上,燈泡己經黑了。
斯拉什莫爾夫人從滿地的碎玻璃和銅絲裡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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