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九的清晨,江寧的雨還沒停,兩江總督衙門後宅的臥房裡,光線昏暗得讓人分不清時辰。曾國藩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卻還算平穩 —— 昨夜咳血的頻率稍減,曾紀澤剛幫他擦過手,指尖還殘留著藥湯的苦澀氣息。就在這時,臥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趙烈文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站在門口,臉上滿是猶豫。
“進來吧。” 曾國藩的聲音比昨日清晰了些,卻依舊帶著氣若游絲的虛弱,“是漕運的公文?” 他太熟悉這種節奏了 —— 每逢冬春交替,漕運總要出些緊急狀況,要麼是河道淤塞,要麼是糧船延誤,此刻趙烈文送來的,定然是關乎北方冬糧供應的要緊事。
趙烈文輕手輕腳走到榻邊,將公文袋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是淮安漕運分局的急報,說淮河泗陽段昨晚又塌了一段河堤,淹了三艘糧船,剩下的二十多艘船堵在河道里,要是三天內疏通不了,北方的冬糧就真的趕不上了。” 他沒敢把公文拿出來,怕曾國藩看到上面 “災情緊急” 的硃批會急火攻心。
可曾國藩卻伸出了手,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摸索著,眼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拿給我...... 念給我聽,一字都別漏。”
趙烈文沒辦法,只能從公文袋裡抽出那份皺巴巴的急報,湊到曾國藩耳邊,一字一句地念:“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八夜,淮河泗陽段河堤因連日大雨坍塌丈餘,糧船三艘沉沒,糧食損失約五千石,剩餘二十四艘糧船受阻於上游,河道積水深三尺,民夫清淤困難...... 懇請總督大人速批賑災銀五千兩,調江寧府民夫三百人支援,否則恐誤冬糧轉運期限。”
唸到 “五千兩賑災銀” 時,趙烈文特意停頓了一下,想看看曾國藩的反應 —— 江寧藩庫上月剛撥了三萬石糧食賑災,此刻再拿五千兩白銀,庫存已然緊張。可曾國藩只是微微點頭,嘴唇動了動:“批...... 準。讓江寧藩庫...... 即刻撥付,民夫...... 從附近州縣調,別從江寧抽,城裡還要...... 應對春汛。”
他說話時每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力氣,剛說完就開始輕輕咳嗽,卻死死盯著趙烈文手裡的毛筆 —— 那是他用了十年的狼毫筆,筆桿上的漆皮都已磨損,此刻正握在趙烈文手裡,等著他的最終囑託。
“還有...... 告訴淮安知府,” 曾國藩咳了兩聲,緩了緩氣,“河堤要修牢,用糯米灰漿,別省料...... 糧船要優先轉運,百姓的損失...... 過後從漕運結餘裡補,別讓他們白受了災。” 這些話像是在他心裡盤桓了許久,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周全,彷彿他不是臥病在床的垂危之人,而是仍坐在總督衙門正廳裡,對著滿堂官員部署政務的 “中興名臣”。
趙烈文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用鉛筆飛快地記下,生怕漏了一個字 —— 這是曾國藩最後的政務指令,每一句都關乎百姓生計,容不得半點馬虎。等他記完,抬頭卻見曾國藩正望著牆上的《兩江輿圖》,目光落在標註 “江南製造局” 的小紅點上,眼神里滿是牽掛。
“馮焌光...... 沒來?” 曾國藩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江南製造局是他晚年最看重的洋務基業,“恬吉號” 的訓練。新機床的研發。學堂學生的培養,每一件事都像他的孩子,不親自託付給可靠的人,他始終放不下心。
“馮總辦一早就來了,在外面候著,怕打擾您休息。” 趙烈文趕緊應聲,正要起身去叫馮焌光,卻被曾國藩攔住了。“不用...... 你替我...... 告訴他,” 曾國藩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卻依舊堅持著把話說完,“‘恬吉號’的火炮...... 要儘快校準,別等編入水師了才出問題;新機床...... 要多造幾臺,給學堂留兩臺,讓學生們...... 多動手;還有...... 學堂的學生,別隻教技術,要讓他們...... 讀聖賢書,知道學洋務是為了...... 強國,不是為了...... 求洋人的好處。”
這些話他說得斷斷續續,中間還停了兩次咳,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趙烈文聽得眼眶發熱,趕緊點頭:“屬下都記著,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訴馮總辦,讓他按您的囑咐辦。”
“還有漕運......” 曾國藩又想起了什麼,手指緊緊攥著被角,“等河堤修好了,讓丁日昌...... 親自去督查,別讓官員...... 中飽私囊。兩江的百姓...... 剛過幾天好日子,不能再讓他們...... 受苦。” 他這輩子最恨貪官汙吏,就算到了生命最後時刻,也沒忘了叮囑 “防貪” 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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