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盆墨汁,緩緩潑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方才還浮動著詩句光影的地磚,此刻只剩幾縷殘存的靈力波紋,如同退潮後的水痕,無聲無息地滲入縫隙。江臨淵耳朵裡還回蕩著謝雲棠那句“但我還沒出全力”——聲音不大,卻比剛才十筆交鋒時的每一劃都重。
他慢慢彎下腰,把摺扇從腰間取下來,橫放在膝頭。扇面朝上,《關雎》兩個字在微弱的餘光裡泛著冷青色。他閉上眼,呼吸放得極緩,體內翻騰的靈力像被攪渾的池水,正一點點沉澱。剛才一口氣接十詩,靈力是順著情緒衝出去的,現在得收回來,一寸一寸理順經脈,不然明天手抖一下,別說鬥畫,連筆都拿不穩。
耳邊沒有動靜。
那些圍觀的弟子也沒散,只是換了個姿勢站著,有的靠柱子,有的蹲臺階,全都沉默。沒人咳嗽,沒人走動,連衣角都不飄。他們不催,也不勸,就這麼守著,像是等著看這東洲來的狂人到底能撐多久。
江臨淵睜開眼,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那裡還留著最後一行詩的印記,“化作星辰落掌中”的“中”字尾端微微翹起,和謝雲棠第十筆落下的那一點正好對齊。他盯著看了兩秒,低聲說:“第九筆橫貫南北,是開勢;第十筆落星中央,是定眼。這不是隨手一畫,她在佈陣。”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半拍。
什麼時候開始,他看一幅畫不再先看山水人物,而是琢磨起佈局來了?以前在現實世界寫論文,分析的是文獻結構;現在倒好,連別人畫根線都要拆成戰術圖解。
他苦笑一下,從袖中抽出一本竹簡冊子。封面用南洲特有的漆絲纏了三圈,邊角己經磨得起毛。這是他在來南洲路上託人收的坊間摹本,收錄了幾屆墨香齋內部比試的佳作,其中就有謝雲棠的名字。翻到《寒江獨釣圖》那頁,紙上只有一道弧線斜穿而過,旁邊批註寫著:“起於左岸第三石,輕提轉沉,末梢微顫,似有風來。”
江臨淵眯起眼。
這一筆他認得——剛才第西筆,她畫溪流時就是這個起手式。再往後翻,《萬峰雪霽》的起筆是一小段垂首短線,斬釘截鐵,毫無拖泥帶水,和第五筆暴雨前的那道豎線如出一轍。
“果然。”他喃喃道,“起於柔,終於剛。先給你一條小溪,讓你以為她是溫婉派,結果下一秒就能劈出千山負雪的氣勢。”
他把竹簡攤開放在腿上,一根手指順著頁面滑動,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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