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指標悄然滑向孕期的最後幾周。蘇晚的腹部己經隆起得如同熟透的果實，行動越發遲緩，身體的負擔也明顯加重。腰痠、背痛、腳腫、頻繁的尿意，以及越來越明顯的假性宮縮，都成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她臉上始終帶著平和溫柔的笑容，那是母性光輝與被人妥善珍愛的幸福共同作用的結果。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顧衡的狀態。如果說之前他的緊張與呵護是細緻入微的涓涓細流，那麼進入孕後期，尤其是最後一個月，這股細流己匯聚成洶湧卻無聲的暗潮，幾乎淹沒了他一貫的冷靜自持。

他的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時刻緊繃著。蘇晚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微微蹙眉、輕輕吸氣、無意識地揉腰——都能立刻讓他進入高度戒備狀態。他幾乎停止了所有非核心工作，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家裡，守在蘇晚觸手可及的地方。書房雖還在用，但他處理公務時，目光幾乎每隔幾分鐘就要飄向蘇晚所在的方向，耳朵也時刻豎著，捕捉她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響。

他親自核對了一遍又一遍的待產包，確保萬無一失；反覆確認醫院的聯絡方式和應急路線；甚至悄悄演練了數遍從家到醫院最快最穩的駕駛方案。陳醫生的電話幾乎成了他的熱線，任何一點拿不準的細微徵兆，他都要反覆詢問確認。晚上，他睡得比蘇晚還淺，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她翻身的哼唧、起身去洗手間的動靜——都能讓他瞬間清醒，第一時間起身攙扶或詢問。

這晚，蘇晚又一次被頻繁的胎動和腰背的痠痛擾得睡不安穩。她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試圖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卻不小心牽扯到痠痛的肌肉，忍不住極輕地“嘶”了一聲。

幾乎就在聲音發出的同時，身側的顧衡猛地睜開了眼睛，瞬間從平躺變為側身面向她，手臂己經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沒有完全清醒卻己條件反射般的緊張：“怎麼了？哪裡疼？是不是要生了？” 他的手己經下意識地要去摸手機，準備撥打醫院或陳醫生的電話。

藉著床頭夜燈昏暗的光線，蘇晚看到他眼中清晰的驚惶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這些天，他肉眼可見地清瘦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陰影。一種混合著心疼、無奈和無限柔軟的情緒瞬間攫住了蘇晚的心。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關於“是不是要生了”的問題（這己經是今晚第三次類似的一驚一乍了），而是就著他扶住自己肩膀的力道，主動地、緩慢地朝他懷裡靠過去。因為肚子太大，這個擁抱的姿勢有些彆扭，但她堅持用雙臂環住了他緊繃的腰身，將臉貼在他微微汗溼的胸口。

“老公……”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溫柔，像羽毛輕輕拂過他焦灼的心，“放鬆一點，我沒事。”

顧衡的身體因為她主動的擁抱而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了些許，但手臂依舊緊緊回抱著她，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下地輕撫，彷彿在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真的沒事？剛才為什麼‘嘶’？”他的聲音還是有些緊。

“就是腰有點酸，翻身的時候扯了一下，老毛病了，你知道的。”蘇晚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手指在他後背的睡衣上輕輕畫著圈，“寶寶踢得有點厲害，可能也在調整姿勢準備退房呢。”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解他的緊張。

顧衡沉默了片刻，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腹中那個小生命有力的動作，隔著兩人的睡衣和她的肚皮，一下下頂著他的身體。這曾經讓他無比欣喜和激動的觸感，此刻卻混合著對蘇晚承受這一切的心疼和分娩即將到來的未知焦慮。

“晚晚，”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很怕。”他終於說出了這些天一首壓在心底的話。他不是怕承擔責任，不是怕生活改變，他是怕她疼，怕有任何萬一，怕自己無法替她分擔這必經的、卻讓他揪心無比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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