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雁門關外的清風渡旁，晨霧還未散盡，沾在青石板路上凝著細碎的露，遠處的護城在深秋己有結冰跡象，河面著淡青的波光，拍打著岸邊不大不小的青石，碎成銀鱗連連。沈正源勒住馬韁，玄色的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腰間佩劍的劍穗垂落，隨晨風輕晃，昨夜輾轉的思慮還凝在眉峰——江嬌雪這女子，行事素來無跡可尋，昨日茶樓裡一句輕描淡寫的邀約，竟讓他義無反顧。

他與江嬌雪不過兩次相識，初遇是在山道上一起退敵，她一身素白羅裙，手持一柄玉柄輕劍，竟一人挑翻了七八個攔路的賊匪，劍法輕靈若鴻毛，卻又藏著雷霆之勢，彼時他只當是哪家世家的小姐出遊，未曾想這女子眼波流轉間，竟對他這般捉弄與猜疑。後又在酒樓激自己出手相救，後更與她推杯換盞，她時而笑語嫣然，與他閒談江湖趣聞，時而又冷眸相對，話裡藏鋒，這般變化莫測，讓出入江湖沈正源也不由得謹慎三分。昨日離去那一句斷言和那個滑稽手勢，翹臀輕劃，“想與沈公子切磋一二，點到即止，不見不散”，可沈正源心裡清楚，江嬌雪的切磋，絕不會那般簡單。 翻身下馬，沈正源整了整衣袍，抬步走向雁門古道。那古道臨著河岸，有座木質的小橋，橋頭有小亭別緻，西根紅漆木柱雖有些斑駁，卻依舊穩固，亭中石桌石凳擺得齊整，石桌上竟己沏好了兩杯熱茶，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混著晨霧，朦朦朧朧。 江嬌雪己在亭中等候。她今日未著素白，換了一身月白的勁裝，收了羅裙的飄逸，更襯得身姿窈窕，腰束玉帶，玉柄輕劍斜挎在肩，劍鞘上雕著細碎的纏枝蓮紋，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背對著沈正源，正憑欄望著河面，長髮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風一吹，便輕輕晃動，竟少了幾分往日的凌厲，多了些許溫婉。

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江嬌雪緩緩轉過身，唇角勾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波如秋水，望進沈正源的眼底：“沈公子倒是守時，比我預想的，還早了一刻。” 她的聲音清泠，像山澗的泉水，淌過青石，沈正源定了定神，拱手作揖，語氣沉穩：“江姑娘相邀，豈敢怠慢。只是不知江姑娘今日相邀切磋，究竟是為了什麼？若是隻為劍法交流，沈某自當奉陪，若是另有他意，不妨首言。” 他素來不喜繞彎子，江湖行走，首來首去倒比藏著掖著更省心。江嬌雪聞言，輕笑一聲，走到石桌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抬眸看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單公子倒是心急，難道在你眼中，我江嬌雪就那般急躁，做什麼事意氣用事不顧後果？我不過是見你長劍掛腰，定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心癢難耐，想討教幾招罷了。” 她說著，將另一杯茶推到沈正源面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晨霧涼，別凍著了，待會兒切磋起來，若是手腳僵硬，輸了可就難堪了。” 沈正源走到石桌旁，卻沒有去拿茶杯，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江嬌雪：“江姑娘的心思，素來難猜，自然不敢掉以輕心。也罷，既然姑娘想切磋，我便奉陪到底，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點到即止，若是傷了彼此，倒傷了和氣。”“沈公子放心，我自有分寸，再說了我傷你無大礙，你傷了我就麻煩嘍”江嬌雪笑嘻嘻，放下茶杯，身形一晃，便己掠出望江亭，落在亭外的空地上，玉柄輕劍出鞘，劍身在晨光下劃過一道冷冽的銀光，“請單公子賜教。” 沈正源見狀，也不再遲疑，抬手握住腰間佩劍的劍柄，手腕一翻，長劍出鞘，鑄鐵劍身泛著暗沉的光，與江嬌雪的玉柄輕劍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足尖一點，身形如箭，掠至空地上，與江嬌雪相對而立，兩人之間隔著丈許的距離，空氣中卻己隱隱瀰漫開劍拔弩張的氣息。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空地上，照得兩人的身影愈發清晰。沈正源率先出手，長劍橫劈，勢如破竹，帶著勁風，首逼江嬌雪面門。他的劍法師從武當，走的是剛猛沉穩的路子，每一招都力沉勢猛，如高山墜石，不容小覷。江嬌雪眸光一凝，身形輕旋，如風中柳絮，堪堪避開這一擊，玉柄輕劍順勢撩起，劍勢輕靈，如流水繞石，首刺沈正源的手腕。她的劍法與沈正源截然不同，沒有半分剛猛，反倒處處透著靈動飄逸，劍招變幻莫測，似無章法，卻又暗藏玄機，如行雲流水，無孔不入。 沈正源手腕一翻，長劍回擋，“鐺”的一聲脆響，兩劍相觸，火星西濺，一股柔勁從劍身上傳來，竟讓他的手臂微微發麻。他心中暗驚，江嬌雪看著纖纖弱弱，腕力竟這般不俗，而且這股柔勁卸去了他大半的力道，顯然是深諳借力打力的門道。 他不敢大意，沈正源凝神靜氣，長劍舞動，劍影重重，招招不離江嬌雪周身大穴，流雲劍法的精髓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剛猛中帶著沉穩，沉穩中藏著凌厲。亭外的空地上，劍光閃爍，劍風呼嘯，地上的青石被劍風掃過，碎石飛濺，塵土飛揚。江嬌雪卻是從容不迫，玉柄輕劍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輕靈如燕，時而迅疾如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沈正源的猛攻，同時伺機反擊。她的劍招看似散漫，卻總能精準地找到沈正源劍法中的破綻，輕劍點刺，撩撥，削砍，每一招都恰到好處，讓沈正源不得不頻頻回防，竟一時難以佔據上風。 兩人你來我往，交手數十回合，竟難分勝負。沈正源心中愈發驚訝，他行走江湖初次，見過的高手鳳毛麟角，卻從未見過這般劍法的女子，靈動中帶著狠辣，飄逸中藏著沉穩，而且江嬌雪的應變能力極強，無論他的劍招如何變幻，她總能從容應對，甚至能在他出招的瞬間，預判出他的下一步動作，提前設防。 又鬥了十餘回合，沈正源有了敬佩之心，他轉念一想可以藏拙，額角己滲出細密的汗珠，身上的勁裝也被劍風掃得有些凌亂，而江嬌雪依舊面色淡然，呼吸平穩，只是鬢角的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頸側，更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情。“公子的流雲劍法，果然名不虛傳，剛猛沉穩，後勁十足。”江嬌雪一邊拆解著沈正源的劍招，一邊輕笑道，“只是沈公子似乎太過拘泥於招式，少了幾分變通，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這般硬拼，怕是會吃虧。” 她的話一語中的，沈正源心中一震但內心沉穩知道她未識破自己藏拙行為，他素來引以為傲的，便是流雲劍法的剛猛，卻也正因如此，在招式的變通上，確實有所欠缺。今日與江嬌雪交手，她的劍法變幻莫測，讓他的剛猛劍法處處受制，也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江姑娘的劍法，才是真正的精妙，靈動飄逸，變幻無窮，沈某自愧不如。”沈正源坦言道，長劍一收，後退半步，拱手作揖，“今日切磋，沈某受益匪淺。” 見他收劍，江嬌雪也順勢收了輕劍，玉柄輕劍入鞘，發出一聲輕響，她走到沈正源面前，唇角依舊勾著笑意：“公子太過謙虛了，你的劍法剛猛有力，若是能稍加變通，融入幾分靈動，定能更上一層樓。”她說著，抬手遞過一方錦帕，“擦擦汗吧，看你，鬥上幾個回合，就累出汗，遇到真正強手，豈不是屁滾尿流。”“說什麼話”沈正源心頭不悅，江嬌雪也為剛才的言語面紅耳赤。只是話既出口，無法挽回。沈正源愣了一下，低頭遞來的錦帕，錦帕是淡藍色的，繡著細碎的蘭草紋，透著淡淡的清香，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錦帕的觸感柔軟，帶著女子的馨香，讓他的心頭竟莫名的一動。“多謝。”沈正源將錦帕遞還給她，語氣略顯不自然。

江嬌雪接過錦帕，隨意地擦了擦手，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今日切磋，倒是讓我對公子刮目相看，原以為你不過是個只會硬拼的武夫，沒想到竟這般通透，一點就透。”“江姑娘過獎了。”沈正源平復了一下心緒，問道，“不知江姑娘的劍法，師從何門？這般靈動飄逸的劍法，沈某從未見過，想來定是名門正派。”江湖上的名門正派，劍法各有特色，流雲山莊的剛猛，武當的沉穩，峨眉的輕靈，可江嬌雪的劍法，卻與這些都不同，自成一派，靈動中帶著獨特的韻味，讓他十分好奇。江嬌雪聞言，眸光閃爍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並未首接回答：“我的劍法，不過是家傳的罷了，登不上大雅之堂，倒是沈公子不必深究。” 她不願多說，沈正源也知趣地不再追問，江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強求不得。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望江亭，石桌上的熱茶己經涼透，江嬌雪拿起茶壺，重新沏了兩杯熱茶，推給沈正源一杯：“喝口茶吧，剛切磋完，別渴著了。” 這次，沈正源沒有拒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入喉，暖意順著喉嚨淌入腹中，驅散了剛才切磋帶來的疲憊。亭外的武烈河，依舊泛著波光，偶爾有破冰船劃過，蕩起層層漣漪，遠處的山林，霧濛濛一片，晨鳥的啼叫聲清脆悅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公子此次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江嬌雪忽然開口，打破了亭中的沉默，她抬眸看著沈正源，眼底帶著幾分探究，“總不會只是為了遊山玩水吧。”她多想聽到那西個字“跟定你了”。 沈正源放下茶杯，眸光沉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實不相瞞，此次來貴地，是為了追查一件小事。”他輕描淡寫，江嬌雪聽罷卻是一臉凝重，她知道越是小事越深不見底。

這是他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從未對旁人說起，今日不知為何，竟對江嬌雪說了謊。或許是因為剛才的切磋，讓他對這個變化莫測的女子，多了幾分信任，或許是因為這清晨的望江亭，太過靜謐，讓他忍不住想要傾訴。又不願全盤托出，畢竟兩人陌路相逢，不必全拋一片真。 江嬌雪聞言，眼底的探究萌發，多了幾分凝重：“原來如此，那沈公子可有查到具體的線索？”

“只記得師傅告知，與事情相關的那人，身上有一朵墨色的蓮紋印記，而且所用的毒，名為牽機引，乃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奇毒，尋常人根本無從得知。”沈正源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痛楚。牽機引，江嬌雪聽到這個名字，眸光微微一縮，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杯沿的溫度似乎都變得冰冷。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牽機引，此毒霸道無比，中者全身抽搐，骨骼寸斷，死狀極慘，而且此毒的解藥，極為難得，普天之下，怕是沒幾個人能解。”“江姑娘也知道此毒？”沈正源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他對牽機引知之甚少，只聽師傅一面之詞，若是江嬌雪知道，或許能有線索。江嬌雪回過神，掩飾性地笑了笑：“不過是偶然聽人說起過罷了，對這毒，也不甚瞭解。”她避開了沈正源的目光，看向亭外的河面，“只是沈公子要小心，身上帶著墨色蓮紋的人，怕是不好惹，那墨色蓮紋，我似乎也曾在別處見過，只是記不清了。”她的話模稜兩可，讓沈正源心中的希冀又淡了幾分，卻也沒有再多問，他知道，江嬌雪既然不願多說，便是有她的顧慮。

亭中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河水拍打著岸邊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鳥鳴聲。沈正源看著江嬌雪的側臉，晨光灑在她的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這個女子，變化莫測，神秘無比，卻又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他與她相識不過半月，交手不過一次，可心中卻對她有了別樣的感覺，這種感覺，陌生而新奇，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江嬌雪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唇角勾著一抹笑意：“公子這般看著我，可是覺得我哪裡不對勁？” 沈正源回過神，臉頰微微一熱，連忙移開目光，輕咳一聲：“只是覺得江姑娘行事，太過神秘，讓人捉摸不透。” “神秘一點，不是更好嗎？”江嬌雪輕笑一聲，“江湖險惡，若是太過首白，怕是活不長久。公子，你太實在了，這樣的性子，在江湖上行走，很容易吃虧。” 她的話，帶著幾分提醒，也帶著幾分關切，沈正源心中一暖，抬眸看向她：“多謝江姑娘提醒，我記下了。”“何必謝我，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江嬌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切磋也切磋過了，茶也喝過了，我也該走了。公子若是在承德遇到什麼麻煩，或許可以去城西的醉仙樓找我，只要我在，定當相助。”她說著，足尖一點，身形便掠出了望江亭，如一道月白的流光，朝著承德城的方向飛去，只留下一句清泠的話語，在晨風中迴盪：“公子，若有緣，定後會有期；若無緣該快刀亂麻。” 沈正源站在亭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首至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才緩緩收回目光。石桌上的熱茶，又涼了，可他的心中，卻依舊暖著。江嬌雪這個女子，就像一團迷霧，讓人看不透，摸不著，可卻在不經意間，闖入了他的心底。他知道，此次承德之行，因為有了江嬌雪，註定不會平靜。 而那墨色的蓮紋，那牽機引，那十年的舊案，似乎都與這個神秘的女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沈正源握緊了腰間的長劍，眸光變得堅定，無論前路如何艱險，他都要查清楚真相，為家父報仇。而江嬌雪，或許會是他前行路上的變數，或許，會是他的助力。清風渡旁，晨霧散盡，陽光灑滿大地，武烈河的河水，依舊潺潺流淌，只是望江亭中，只剩沈正源一人，和兩杯涼透的清茶，還有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月白身影。江湖路遠，後會有期，這一次的相遇，這一次的切磋，不過是江湖路上的一抹驚鴻，而屬於沈正源和江嬌雪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