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一片降臨。它如同緩緩合攏的巨掌邊緣滲出的墨汁，先從視野的邊緣開始侵染，然後一絲絲、一縷縷地，向著中心蔓延。耳中聽到的，是自己血液沖刷太陽穴的、越來越響亮的轟鳴，混合著粗重、短促、每一次都彷彿用盡肺葉最後一絲力氣的喘息。身體的感覺正在迅速剝離，先是西肢末端的冰冷和麻木，然後是軀幹的沉重與僵硬，最後，連胸口那火燒火燎的劇痛和靈魂深處無休止的刮擦，都變得遙遠、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不斷加厚的毛玻璃。

我要……昏過去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解脫的平靜。但我不能。至少，不能在這裡，在這個滿地狼藉、危機可能尚未完全解除的破敗倉庫裡，在距離那重傷的暗紅怪物殘骸不足十丈的地方。

回去……必須回到醫療艙……回到韓老和聽雪身邊……

這個執念，像最後一根插入滾沸油鍋的冰錐，在我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意識深處，激起一陣短暫而劇烈的、帶著刺痛的迴響。它壓倒了肉身的崩潰訊號，強行拖拽著我那渙散的意志，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清明。

我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佈滿灰塵和乾涸汙漬的金屬地面。右手，依舊死死攥著那枚從特殊容器中摳出來的、拳頭大小、散發出溫和淡金色光澤的“琥珀結晶”。左手，則下意識地抓著一小把旁邊容器裡散落出來的、幾顆米粒大小、呈現出乳白色、觸手溫潤的奇異“石髓顆粒”——這是我爬向“琥珀結晶”時，順手從旁邊一個破裂容器中撈到的，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覺得可能有用。

晶體和石髓傳來的觸感，是我與這個冰冷世界、與我殘破身體之間，最後的、也是最真實的聯絡。淡金色的“琥珀結晶”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溫暖而穩定的韻律，如同冬日的陽光，雖然無法驅散深入骨髓的寒冷，卻讓我眉心那點瀕臨熄滅的“星鑰”印記，勉強維持著一絲微弱的溫熱，不至於徹底冷卻。那幾顆乳白色的“石髓顆粒”，則傳來絲絲縷縷清涼沉靜的地脈氣息，微弱地安撫著我靈魂的躁動和肉身的灼痛。

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清涼，成了我爬出這片死亡之地的、最後的燃料。

我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將下巴勉強抬高寸許。視線模糊地掃過前方。那團暗紅怪物的殘骸，依舊在不遠處緩緩蠕動，發出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咕嚕”聲，猩紅的光芒黯淡閃爍，但它似乎也遭受了重創，暫時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在竭力收攏、修復著破損的軀體。

必須趁現在離開。

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開始蠕動。不是“爬”，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如同蚯蚓般的“蠕動”。用下巴、用肩膀、用還能微微用力的手肘，抵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向著來時的方向，向著那道隔離門，挪去。

每一寸的移動，都伴隨著全身骨骼彷彿要散架的呻吟和傷口重新崩裂的劇痛。汗水、血水、灰塵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視線，糊住了口鼻。右手死死攥著“琥珀結晶”，左手緊握著“石髓顆粒”，雙臂僵硬地收在身前，成為推動身體前行的、笨拙的“船槳”。

距離那道厚重的隔離門，大約有二十丈。平時幾個呼吸就能走完的距離，此刻，卻如同橫亙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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