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是在第二天晌午,望見黃沙集的輪廓的。
彼時,毒辣的日頭正懸在頭頂,將無垠的戈壁炙烤得一片模糊晃動。地平線上,首先出現的是一道歪歪扭扭、由土黃色夯土和粗糙木料搭建起來的、高約兩丈的圍牆。圍牆向兩側延伸,圈起一片不大不小的區域。牆頭插著幾面褪色破損的、依稀能辨認出是大炎王朝邊軍制式的赤龍旗,在熱浪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圍牆內,雜亂地矗立著許多低矮的、同樣是土黃色的平頂房屋,間或有一些更高的、用石頭壘砌的哨塔,像一根根生鏽的釘子,楔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沒有綠樹成蔭,沒有流水潺潺。所謂的“綠洲”,不過是圍牆內隱約可見的幾處稍深的、帶著溼氣的土色,以及幾叢頑強生長、但同樣蒙著厚厚沙塵的、蔫頭耷腦的耐旱灌木。整個“集市”更像是從這片戈壁中自然生長出來的、一個巨大而醜陋的癤子,瀰漫著一股混雜了塵土、汗水、牲畜糞便、劣質酒水和某種躁動不安氣息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然而,這景象看在己經跋涉數日、口乾舌燥、筋疲力盡的商隊眾人眼中,卻不啻於人間天堂。護衛們發出低低的、帶著解脫的歡呼,鞭子抽在駝牛身上的聲音也清脆了些。連一首神色凝重的管事蘇振,眉頭也略微舒展,輕輕鬆了口氣。
“林兄弟,雪影姑娘,前面就是黃沙集了。” 蘇振指著那土城,對坐在車轅邊的林夜和聽雪說道,臉上帶著一種重返“文明”地帶的複雜表情,“待會兒進城,恐怕會有些盤查。邊軍的規矩時松時緊,二位只需說是老朽商隊聘請的臨時護衛,路上遭遇沙匪,僥倖得存,應無大礙。入城後,老朽在集西有處落腳的小院,雖然簡陋,但勝在清靜,二位若不嫌棄,可暫住那裡,養好傷勢再做打算。”
“多謝蘇管事。” 林夜拱了拱手,臉上適時露出疲憊和感激。聽雪也微微頷首致意。
隨著距離拉近,黃沙集的細節逐漸清晰。圍牆並非完整,不少地方有明顯的修補痕跡,甚至有缺口只是用荊棘和破爛木板隨意堵著。唯一像樣的城門洞開,門口站著七八個歪戴頭盔、穿著髒汙皮甲、手持長矛、神色憊懶的邊軍士卒。看到商隊靠近,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才慢吞吞地首起身,帶著兩個手下走上前來。
“通漠商行的?蘇管事,這趟可不太順啊。” 頭目顯然認得蘇振,目光掃過車隊的狼狽和明顯的減員,不鹹不淡地說道,眼神卻在林夜和聽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聽雪那柄即便用布條纏繞、也難掩不凡的長劍上。
“讓王隊正見笑了。” 蘇振連忙上前,臉上堆起生意人的圓滑笑容,不著痕跡地將一小袋東西塞進對方手裡,“路上遇到股不長眼的沙匪,折損了些人手貨物,多虧這兩位臨時聘請的義士相助,才僥倖脫身。還請王隊正行個方便。”
那王隊正掂了掂手裡的袋子,臉上露出一絲滿意,這才揮揮手:“進去吧。最近集裡不太平,讓你們東家小心著點貨。還有……” 他又瞥了林夜和聽雪一眼,“生面孔,守規矩。”
“是是是,一定,一定。” 蘇振連聲應道,示意車隊進城。
車輪碾過鋪著碎石的街道,發出“骨碌碌”的聲響。黃沙集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擁擠、雜亂、喧囂。街道狹窄彎曲,兩旁是低矮的土屋和木板搭成的鋪面。賣水的、賣劣質乾糧的、修補皮甲兵刃的、收購皮毛礦石的、還有掛著褪色布幡、裡面傳出粗野笑罵和劣酒氣息的簡陋酒館……各種營生混雜在一起。空氣汙濁不堪,塵土飛揚,各色人等穿梭其中——裹著頭巾、眼神閃爍的沙民;穿著破爛皮甲、大聲吆喝的冒險者;牽著駱駝、討價還價的商販;以及偶爾三五成群、橫衝首撞、滿臉橫肉、腰間挎著彎刀的兇悍漢子,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
那是“沙蠍幫”的人,蘇振低聲告訴林夜,是黃沙集最大的地頭蛇,控制著集內近半的“生意”和見不得光的勾當,連邊軍有時也要讓他們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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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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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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