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再是之前那種彷彿要將我靈魂從最細微處研磨、撕碎的尖銳劇痛。那痛楚還在，但它沉澱了下去，變成了背景裡永恆的低吼，像遠方的悶雷，提醒我創傷有多麼深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一種沉重的、粘稠的、彷彿整個存在都被浸在冰冷鉛汞裡的麻木與遲滯。

我“感覺”到自己還“在”，但這“在”的感覺，虛弱得可憐。像狂風裡一縷隨時會散開的青煙，全靠著眉心那一點微弱卻異常“頑固”的溫熱——是“星鑰”印記——才勉強維繫著形狀，沒有徹底飄散、融入虛無。

我試著動一動手指。意念傳達到神經末梢，彷彿穿越了萬里泥沼，異常艱難。指尖傳來的是冰冷粗糲的觸感——是石頭，浸透了夜露的、帶著砂礫質感的石頭。我正躺著，背脊硌得生疼，但這點疼，比起靈魂深處的“悶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是聲音。

最初只有風聲。嗚嗚咽咽，永不停歇，像這片土地本身在發出疲憊的嘆息。絕漠州的風，永遠帶著砂土和死亡的味道。

漸漸地，另一種聲音從風聲的背景裡剝離出來。

沉重、短促、帶著破鑼般雜音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全力，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嗬嗬的、彷彿破風箱漏氣般的尾音。這喘息離我很近，就在身旁。是韓老。他還活著，但這喘息聲……糟糕透了。比之前在“骨林”巖簷下時，要糟糕十倍。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滾上來的、帶著鐵鏽和硫磺味的悶哼。他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不僅僅是外傷。

緊接著，我“聽”到了另一種更細微的聲音。

一種近乎無聲的、冰晶凝結又碎裂的、極其規律而微弱的韻律。像是有誰，在以絕大的耐心和毅力，在一片絕對死寂的湖面上，用髮絲般纖細的冰針，一下，又一下，極其穩定地點選著水面，試圖維持水面不結冰，也不起波瀾。這聲音裡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靜”與“控制力”。

是聽雪。她在調息，或者在……維持著什麼。

我凝聚起渙散的心神，像在暴風雪中努力睜開被冰封的眼瞼，極其艱難地，將一絲意念投向那冰晶韻律傳來的方向。

“視野”是模糊的、破碎的。但我“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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