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是家庭中被視為重要的存在，尤其是具備家族姓名傳承的男孩子尤為珍貴，不同於金錢帶來的富饒和尊貴，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底氣，好讓懸掛在飢餓和飽腹中間的人們多了一口氣，多了一股勁。

相較於成年人，一個家庭裡突然多出了一雙筷子，一個身影並不會改變什麼，在人們的記憶中那些頻繁出現在眼前的事物彷彿是可有可無的，因為它們並不會帶來什麼，反而是在不斷流逝。但新出現的生命截然不同，他帶來了枯燥中為數不多的甘甜，帶來了彷彿千百年間未曾有過的希望。

過往人們守著一望無盡的土地，期盼著有朝一日可以安詳地在時間長河中緩緩離散，未曾發覺一種從未設想過的封固囚禁著未出生的靈魂，好似這世間只有一種歸宿，人活一世終歸是黃土一捧。可年輕的生命不同，那種無法預見的魔力企圖可以擺脫這樣的日子，忘卻自己世世代代揹負的枷鎖，可以轉頭沐浴進一塵不染的天堂。

家裡所有人都在關注著肚子，不只是看著它一點一點的變大，誰都能夠預想到幾個月後肚皮下會誕生出這個家庭裡的新一員，一個自己也可以照顧的小侄子或是小侄女，絕非僅是平日最照顧自己的哥哥的孩子，更是一位重要的家人。

兩個人從未親眼見過這份村裡的平常之事，只是聽說誰家又生了個丫頭，誰家又生了個兒子，像現在這般每天都能親眼見到還是頭一次，未來的某天自己或許也會像嫂子一樣隆起肚子生育孩子。所以這肚子下產生的奇蹟，寄託的絕非是隆起的高度。

對於她們而言，兩個人都還沒有做好成為姑姑的準備，只是得知了一句她懷了的訊息，就可以聯想到未來自己的身後會多出現一個步伐。這些念想讓她們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嫂子也增添了一份別樣的欣喜，過往的平常被這一件事翻去了一大頁。畢竟這個嚴謹的家庭裡突然多出了一個有些鬆散的人或多或少會產生些微妙的心理和情緒，人性中一直存在的懶惰讓她們深知日子是最好的打磨石，除了適應和改變別無他法。

按年齡來說她們都是乳臭未乾的孩子，一個是剛有機會進入鎮子的孩子，一個是剛剛步入初中的學子，但土地會帶給人質樸的勇氣讓人學會一往無前，所以這件事也只是帶來了短短幾天的喜悅，繁重的生活壓力並未給她們帶來更多憧憬的空間，繁勞的時間像海綿裡的水被一遍又一遍擠壓出去，匯成一片看不見的汪洋。

方敬忠寬厚的手掌不停地在嘴唇下的硬胡茬上打磨著，企圖將自己多年生出的厚繭子打磨光滑，恍惚間兒媳來到這個家已有四個月之久，他同樣作為沒有感情構建家庭的一員想盡力去幫助兒媳融入家庭，可是他又有些困惑和不安，畢竟自己糙漢子一個也不懂什麼花言巧語逗人開心，也不懂什麼深刻的道理醍醐灌頂。但知道自己的兒媳幹活很踏實，骨子裡是個質樸的孩子。可是當家的偏見很大，哪怕名聲在外在這個方寸的土地間也只能是臭名遠揚，如若生下來一個男孩或許會有所改觀。

他起身跺了跺腳又繼續蹲伏下來好讓躁動的心安靜下來，才發覺有時自己也只能蹲坐在門檻上連連嘆息，不知道該如何說，如何做。回想自己當初如何融入家庭也沒有什麼訣竅，畢竟自己算是小半個締造者，算是父親。雖遠走家鄉來到這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是和一個逐漸熟悉的陌生人建立了家庭，還稀裡糊塗地生下孩子，養育子女，不知這輩子能否有那所謂的出息，興許哪天一不留神就再也看不見遠處的山峰。坎坷多磨好在有長輩體諒自己，長輩之間也沒有那麼多矛盾，長輩很細心也很關照自己不善言語的地方，可以說能有今天自己非常感謝孃家人。

雖然日子衝突頻繁，家裡有三個孩子算是村子裡最少的一戶，可孩子們都很聰明都踏實肯幹，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慰藉，可一想到還要和這個土皇帝過剩下的人生，自己的孩子也要在這樣影響下度過半個人生，他深感無力和痛心，可那又能怎麼樣呢？自己又突生出一股懊悔，說到底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啊。

苦惱漸漸在腦海盤蕩，自己原來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念頭，空有那力大無窮可以在黃土間盡展風采，生活無非下地幹活上床睡覺，哪裡有什麼憂愁的地方和時間。而如今這種情緒產生，自己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處置，宛如一個孩童在嚶嚶學語。

方敬中不會吸菸，沒有其他男人那種排解的方式，只有偶爾的打牌還能讓自己舒心。可每次打牌都要和那老婆子吵個沒完，他望著天上的雲彩一朵一朵地浮動著，偶爾攥緊拳頭感受著身子和軀幹的發力，好像第一次真實的面對著自己的身體，他想下定決心，自己已經這般還要親眼看著別人也殊途同歸？孕育生命並非一件大事，好像同喝水吃飯一樣稀鬆平常，但孩子有沒有可以肩負起未來的擔子卻很重要。

他再次站起身子，背過身去走進屋子，可再出來時自己的孫女方茜茜已經出生了，他寸步未行地當上了爺爺，無名的偏見再次籠罩在身邊。他懦弱地退卻著身子，看著她眼裡的精光逐漸暗淡下去。